林況生等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他把王師兄倒賣靈草的每一個環節都摸透了。每月的最後一天是藥園盤庫的日子,也是王師兄出貨的日子。流程是固定的,從來沒有變過——盤庫當天,王長老會以“核對賬目”為由把藥園的雜役全部支開,只留下王師兄一個人在裡面清點。王師兄趁著這段時間把事先挑好的靈草裝進儲物袋,然後從藥園後門溜出去。後門連著一條通往坊市的小路,路上沒人把守,王長老早就打過招呼了。到了坊市,王師兄把靈草交給萬寶樓掌櫃,掌櫃當場驗貨付靈石,交易完成後王師兄原路返回,前後不超過兩炷香的時間。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一年來從未失手。
林況生在一個月前就開始暗中記錄每一筆倒賣的細節。藥園老陶提供的賬目、坊市萬寶樓門口的觀察、李瘸子從雜役嘴裡套出來的零星碎片——他把所有資訊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份完整的倒賣清單。上面清清楚楚列著過去三個月王師兄倒賣的靈草品種、年份、數量、出貨時間、去向,以及按坊市價折算的靈石總額。
他沒有把證據交給老周。不是不信任老周,是老周在谷里沒有實權,交給他也只能轉交給執事堂,中間多一道手就多一分變數。他也沒有告訴陳宏和柳青,他們跟王師兄的矛盾是公開的,由他們舉報會被定性為派系鬥爭,反而削弱證據的可信度。
他把證據裝在一個沒有署名的信封裡,趁夜塞進了執法堂門口的意見箱。執法堂是百草谷負責宗門紀律的機構,獨立於外門執事堂和內門長老會,直接對掌門負責。就算王長老想包庇侄子,也不敢在執法堂面前公然徇私。
然後他就等著。
像一個蹲在草叢裡的獵人,看著獵物一步步走向陷阱。
月末盤庫那天,天剛矇矇亮,三個執法堂弟子悄無聲息地埋伏在藥園後門外的灌木叢裡。帶隊的是執法堂長老郭鎮山,築基後期,在整個百草谷都以鐵面無私著稱,人送綽號“黑麵郭”。此人出了名的六親不認,連掌門的面子都不一定給,更別說一個分管藥園的王長老。
林況生沒有去現場。他照常在演武場上練劍,鐵木劍一下一下劈在木樁上,劍勢不快不慢,呼吸平穩得像是正在沉睡的野獸。他知道王師兄今天一定會出貨——月末盤庫,萬寶樓那邊也備好了靈石,所有環節都按部就班。除非有人走漏風聲,否則王師兄不可能臨時取消。而他沒有告訴任何人。連趙平都不知道他往意見箱裡塞了東西。
兩個時辰後,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外門。
王師兄被抓了。
執法堂在他從萬寶樓回來的路上當場攔下,人贓並獲。儲物袋裡還有沒來得及出手的三株五十年份地龍骨,外加剛從萬寶樓掌櫃手裡拿到的三百塊下品靈石,靈石上甚至還有萬寶樓的封籤。萬寶樓掌櫃也被一起帶走了,那掌櫃是個明白人,進了執法堂連椅子都沒坐熱就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個乾乾淨淨。賬本往桌上一拍,過去一年每一筆交易記錄清清楚楚——幾月幾日收了幾株什麼品相的靈草、付了多少靈石、誰經的手,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據說王師兄當場就癱在了地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況生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演武場邊上喝水。趙平從遠處跑過來,跑得滿臉通紅,一路撞翻了兩張練功凳,一屁股坐在他旁邊,上氣不接下氣地把經過講了一遍。林況生聽完沒有做聲,把水囊蓋子擰好放在石鎖上,繼續看演武場上幾個弟子切磋。趙平以為他沒聽清楚,又說了一遍,還加了句“這你都不高興”。
林況生只說了一句:“知道了。”
他高興嗎?說不上。王師兄倒了,壓在頭上的一座大山終於被搬掉了,但他的心裡沒有一絲快意。扳倒王師兄不是為了出氣,是為了自保。如果王師兄不倒,遲早有一天會再次對他下手,下一次的手段一定比栽贓下毒更致命。到那時候,死的人就是他。
他只是做了必須做的事。
處決是當天傍晚執行的。執法堂的效率比外門執事堂高了不知道多少倍,從抓人到審問到處決,前後只用了不到四個時辰。訊息傳開之後,整個外門都湧到了執法堂外面的廣場上,圍了不下兩三百人。正式弟子、記名弟子、雜役,連坊市上的散修都聞訊趕來了不少。
林況生站在人群最後面,看著王師兄被兩個執法弟子押到廣場中央。他的青袍被扒掉了,只穿著一件白色中衣,頭髮披散著,臉上再也沒有那種似笑非笑的倨傲神情,只剩下一片死灰。他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這個曾經在外門呼風喚雨、仗著叔父權勢為非作歹的人,此刻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樑的狗。
郭鎮山站在高臺上,面無表情地宣讀判決。聲音洪亮,每個字都像鐵錘砸在石板上:外門弟子王某某,利用職務之便私自倒賣宗門靈草,數額巨大,證據確鑿。依百草谷門規第七條、第二十一條,廢去修為,逐出山谷,永不得踏入百草谷勢力範圍半步。
話音落下,兩個執法弟子將王師兄按在地上。郭鎮山親自出手,一掌拍在他的丹田上。
林況生隔得老遠都聽到了那聲沉悶的碎裂聲。不是骨頭碎了,是丹田碎了。那是一種更沉悶、更細微的破裂聲,像一顆雞蛋被捏碎,又像一塊靈石的內部晶格在重擊下層層崩塌。王師兄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嘴裡噴出一大口血,整個人像被抽掉了脊樑骨一樣軟了下去。他趴在地上,渾身抽搐著,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不知道是在求饒還是在哭。
沒有人替他說話。那些平時圍在他身邊的狗腿子們——孫師兄、王老大,還有那些拿著他的靈石耀武揚威的外門弟子——此刻全都縮在人群裡,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埋進地磚縫裡,生怕被人看到自己曾經跟王師兄站在一起。
樹倒猢猻散。林況生在礦場見過一模一樣的場面。馬礦頭倒臺的時候,那些平時跟在他屁股後面轉的監工也是這副嘴臉,恨不得不認識自己以前的主子。
王師兄被押走的時候,經過人群邊緣。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在了林況生身上。那張灰敗的臉上忽然閃過一絲什麼——不是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種後知後覺的恍然。他在這一瞬間全明白了。那個被他逼去黑水沼澤送死的記名弟子,那個在執事堂上拿出樣品讓他栽贓計劃功虧一簣的正式弟子,那個在他眼皮子底下安靜地生活、煉丹、練劍、看不出任何破綻的人——就是眼前這個人,把他送上了絕路。
他的嘴唇動了動,喉嚨裡只發出幾聲嘶啞的氣音。然後被執法弟子拖走了,消失在廣場盡頭的暮色裡。
林況生目送他消失,然後轉身往回走。夜風吹過百草谷,帶著靈田裡青靈草的淡淡清香。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腦子裡卻已經把接下來的事理了一遍。王長老雖然沒被直接牽連,但侄子在執法堂面前被抓了現行,他這個分管藥園的執事臉上無光。至少在短期內,王長老不敢再輕舉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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