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事堂驗丹之後,林況生的日子表面上恢復了平靜。
王師兄的人沒再來找麻煩。執事堂也沒有後續的調查傳喚,那天在執事堂裡發生的一切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抹去了——驗丹石亮了綠光,人證當堂翻供,案件當場撤銷。乾淨利落,沒有留下任何尾巴。
但林況生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安靜。
王師兄在執事堂栽贓失敗,還賠上了自己一個跟班的命。那個被滅口的煉氣二層弟子,名字已經從外門的名冊上劃掉了,就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沒人再提起他的名字,沒人追問他是怎麼死的,沒人關心一個煉氣二層的記名弟子為什麼會在“走火入魔”之後被人從背後捅穿心臟。在百草谷,一個沒有靠山的低階弟子的死,根本不算個事。
但這筆賬,王師兄不可能就這麼算了。他只是暫時縮回去了——在找到下一次一擊必殺的機會之前,他不會輕易再出手。對林況生來說,這既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短期內不會有人再來找麻煩;壞事是下一次麻煩來的時候,一定會比這次更致命。
所以他沒有坐等。
從執事堂回來的第二天,林況生就開始了自己的調查。他沒有大張旗鼓地去質問誰,沒有在公開場合表現出任何不滿,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執事堂裡發生的事。他照樣每天去柳青的丹房幫忙,幫著分揀藥材、清理丹爐、記錄火候資料;照樣每三天給陳宏送一批丹藥,兩人在洞府門口聊幾句丹藥品相和最近的坊市行情;照樣每天傍晚去演武場最偏僻的角落練那兩式劍招,對著木樁一遍一遍地重複白鶴亮翅和白鶴三啄;偶爾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跟趙平聊幾句閒天,說說靈田裡的青靈草長勢,說說丙字區最近來了幾個新雜役。
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樣。從外面看,這個煉氣三層的外門正式弟子過著規律到近乎刻板的生活,每天幾點幹什麼都像是用刻刀刻在石板上的。
但暗地裡,他佈下了一張網。
他在丙字區當雜役管事的時候結交的那些人脈,現在全部派上了用場。李瘸子雖然腿腳不便,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但那張碎嘴在雜役圈子裡人緣極好。他沒事就蹲在坊市後巷口抽旱菸,來來往往的雜役都愛湊過來跟他閒扯幾句,從食堂今天的菜色到外門哪個弟子又突破了,什麼訊息都能從他這裡打聽到。翠娘更不用說了——整個礦區外圍的監工、管事、雜役頭頭,沒有她搭不上話的。她在坊市西頭的茶攤上幫工,每天端茶倒水,耳朵卻比誰都尖。劉四和石頭這些受過他恩惠的老部下,分佈在丙字區的各個角落,靈田裡、倉庫裡、灌溉渠邊上,每個人都是一雙眼睛,一對耳朵。
林況生回丙字區串門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他現在是外門正式弟子,按規矩不能再去雜役房住了,洞府區有他獨立的石室。但“順路路過”總沒人管得著,從洞府去坊市要經過丙字區東邊的田埂,從演武場回洞府也要經過丙字區西邊的灌溉渠,這些路都是“順路”。
他去看趙平和老吳。老吳蹲在田埂上抽旱菸,看到他來了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把煙桿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遞過來。石頭還是那副沉默的樣子,但看到林況生時嘴角那個極細微的弧度騙不了人。大牛和小五在靈田裡拔草,遠遠看到他就扯著嗓子喊“況生哥”。
靈田裡的青靈草長勢很好,葉片翠綠,莖稈挺拔,比他在這裡管事的時候還要齊整。趙平果然沒辜負他的舉薦,把第五組管理得比他在的時候還井井有條。田埂上連一根雜草都沒有,灌溉渠裡的水流又清又穩,靈壤溼度均勻,每一株青靈草的間距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況生,你放心。”趙平拍著胸脯,壓低了聲音,臉上是難得一見的認真表情,“那件事包在我身上。丙字區二十八個雜役,每個人平時跟誰走得近、收工之後去哪喝酒、嘴裡說過什麼話,我全幫你盯著。只要有風吹草動,我第一個告訴你。”
林況生點了點頭。他沒指望趙平能查出什麼核心情報,雜役畢竟只是雜役,接觸不到外門弟子的核心圈子。但雜役圈子有雜役圈子的優勢——底層的雜役訊息傳播得比什麼都快,因為他們無處不在。任何一個外門弟子跟雜役的接觸,都會在雜役圈子裡留下痕跡。下毒的那個弟子雖然死了,但他生前跟誰接觸過、去過哪裡、跟誰一起喝過酒、喝醉之後有沒有說過什麼不該說的話,這些資訊早晚會從雜役嘴裡漏出來。無非是時間問題。
從丙字區出來,林況生又去了趟坊市。
他沒有直接去找李瘸子和翠娘。那兩個人太顯眼了——李瘸子是丙字區所有雜役都認識的老油條,翠娘在茶攤上每天接觸幾十上百號人,王老大的人也在丙字區盯著,他不能讓他們暴露。一旦被王師兄的人發現他在暗中調查,對方就會提前把所有的線索都掐斷。
他在回春堂裡坐了半個時辰,假裝和羅掌櫃談寄售的事。羅掌櫃把最近的銷售賬本拿出來,一筆一筆跟他對著賬——上個月寄售的凝氣丹賣了多少枚,每枚什麼價,總共多少錢,回春堂抽了多少佣金,他一分一毫都算得清清楚楚。對完賬,兩人又聊了會兒坊市上的藥材行情,紫莖草最近漲了價,青靈草反而跌了一點。林況生一邊聽著一邊點頭,不時插一兩句話,看起來就是一個正常的煉丹師在跟合作店鋪談生意。
然後他從回春堂後門繞了出去。
後門外是一條窄巷子,青石板路面被踩得光滑發亮,兩旁堆著店鋪的雜物和空木箱。巷子盡頭拐個彎就是坊市背後的雜役居住區,一排排低矮的磚瓦房挨在一起。李瘸子正蹲在巷口的石墩上抽旱菸,煙鍋裡紅光一閃一閃,青灰色的煙霧在夕陽的餘暉裡緩緩上升。他看到林況生從巷子裡走出來,一點意外的表情都沒有,只是把煙桿從嘴裡拿下來,在石墩上磕了磕菸灰,往旁邊挪了半個身位,給林況生讓出一塊能蹲的地方。
林況生蹲到他旁邊,接過煙桿也裝模作樣地抽了一口。旱菸嗆得很,一口下去嗓子眼像被砂紙擦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況生,你讓我打聽的事有眉目了。”李瘸子的聲音壓得比蚊子振翅還低,嘴唇幾乎不怎麼動,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但語速很快,顯然是已經在腦子裡過了很多遍才等到這個開口的機會。
林況生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側了側頭,示意自己在聽。
“那個下毒的弟子,姓周,叫周順,煉氣二層。進外門不到半年,一直沒什麼存在感,平時見著高階弟子連頭都不敢抬。”李瘸子頓了頓,目光掃了一圈巷子兩頭,確認沒人經過,才繼續說,“但他跟王老大走得很近。有人見過他好幾次從王老大的屋裡出來,有時候手裡還提著一包東西。他死之前三天,有人看到他從王老大的屋裡出來的時候臉色特別難看,低著頭走得飛快,差點撞到門框上。”
林況生沒有表情變化,只是蹲在那裡安靜地聽著。煙鍋裡最後一小撮菸絲燒完了,紅光滅了。
“還有。”李瘸子又往巷子兩頭看了一眼,這次停頓的時間更長,像是在猶豫下面的話該不該說。然後他湊到林況生耳邊,聲音壓到了幾乎只有兩個人才能聽見的程度,“他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到孫師兄從丙字區出來,就是從周順住的那個方向過來的,腳步很急。不只是急——那個人說孫師兄的右手袖口上沾著東西,天黑沒看清是什麼,但顏色很深。”
孫師兄。
林況生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只有一瞬間,馬上就恢復了正常。王師兄手下跑腿的頭號狗腿子,上次提著錦盒來洞府門口送凝氣丹的那個。笑面虎,說話時聲音捏得比平時細三分,臉上的笑容堆得跟戲臺上的面具一樣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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