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個字讓林況生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
王師兄的根基就是他的叔父王長老。王長老分管藥園,整個百草谷所有靈草的種植、採收、入庫、出庫,全都要經過他的手。如果王師兄利用這層關係私自倒賣靈草,那這背後涉及的靈石數量絕對不是小數目。宗門靈草是公共財產,每一株入庫的靈草都有賬可查。私賣宗門物資是重罪——輕則廢去修為逐出山谷,重則當場格殺。這條規矩寫在百草谷門規第三十七條,每個弟子入谷第一天都要背一遍。
“有證據嗎?”林況生的聲音依然平穩,平穩得不像是剛剛聽到一個能扳倒仇敵的訊息。
“沒。”李瘸子搖頭,山羊鬍跟著晃了晃,“都是私下裡傳的,誰也不敢留證據。這種事留證據就等於把自己的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他把煙桿從林況生手裡接過來,重新填了一鍋煙絲,用火摺子點上,狠狠吸了一口。青煙從鼻孔裡噴出來,在夕陽的餘光里拉出兩條灰色的細線。
“但我認識藥園那邊一個老雜役,姓陶,在藥園幹了十來年了。整個藥園上上下下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他說每個月月底盤庫的時候,賬面上總會少幾株上了年份的靈草。數量不大,都是零零碎碎地少,少到剛好在正常損耗的範圍內——蟲蛀的、枯萎的、被妖獸啃了根鬚的。但問題是這些靈草雖然報了損耗,卻從來沒人見過損耗的實物。正常損耗的靈草按規定要統一回收銷燬,銷燬記錄也要存檔。可藥園的銷燬記錄上從來沒見過這些報了損耗的靈草。”
李瘸子吸了口煙,繼續說:“只要把這幾筆賬加在一起,一年下來可不是小數。光按坊市最低價折算,少說也值上千塊下品靈石。老陶懷疑這些靈草都是被王師兄拿出去倒賣了,報損耗不過是做賬平賬的手段。但他不敢說——王長老是他頂頭上司,捏死他比捏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老陶這個人可靠嗎?”林況生的聲音依然沒什麼波動,但蹲在石墩上的姿勢微微往前傾了幾分,這是他在這整個對話裡最大的情緒變化。
“老實人一個。”李瘸子想了想,用煙桿在石墩上磕了幾下,像是在給自己的判斷打節拍,“膽子小得要命,走路都怕踩死螞蟻的那種人。在藥園幹了十來年,從來沒出過差錯,也從來沒跟任何人紅過臉。但嘴裡的話靠譜——他這個人最大的毛病是藏不住話,你請他喝兩碗酒,他能把藥園裡哪個長老的靈草種得比臉還歪都告訴你。可也只限於喝酒的時候,酒一醒就又是那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老陶了。”
林況生沉默了好一會兒。
巷子外面傳來坊市上的嘈雜人聲。有人在吆喝叫賣妖獸材料,有人在討價還價丹藥,幾個喝醉了的散修扯著嗓子唱荒腔走板的小調。吵鬧得和往常一樣,和這一個月來的每一天都一樣。
他把煙桿還給李瘸子,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巷口一直拖到巷子深處。
他從懷裡掏出兩塊下品靈石,動作很自然,像是隻是在掏菸絲。靈石在他掌心裡握了一瞬,溫熱的,然後被他塞到李瘸子粗糙的手掌裡。
“繼續盯著。有什麼動靜隨時告訴我。”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你自己小心點,別被人注意到。”
李瘸子把靈石揣進懷裡,枯瘦的手指在衣襟上按了按,咧嘴笑了。缺了一顆門牙的豁口讓他的笑容看起來有點滑稽,但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著一種老油條特有的精明。
“放心吧,你還不信我老李?我這腿雖然瘸了,但眼睛沒瞎,耳朵也沒聾。”他敲了敲自己的煙桿,發出一聲脆響,“這雙耳朵在丙字區聽了十來年,什麼風都瞞不過我。”
林況生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從後巷繞回坊市主街。坊市上的人流已經比下午少了很多,夕陽把青石板路面染成金紅色,路邊的攤主們開始陸陸續續收攤。他從坊市主街的南口穿過去,走到外門南門,又沿著青石大道一路走回洞府區。
一路上他把李瘸子說的事情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捋了好幾遍。
周順。孫師兄。王老大。王師兄。王長老。這條線已經完全串起來了,從下毒栽贓到殺人滅口再到背後真正的權力來源,每一個環節都清清楚楚。倒賣靈草這件事就是王師兄最大的軟肋——王長老再怎麼庇護他,一旦私賣宗門物資的鐵證擺在檯面上,王長老也得掂量掂量是保侄子還是保自己的位置。一個分管藥園的實權長老,自己的藥園出了監守自盜的事,他第一個脫不了干係。
但光有線索沒用。他需要證據。
靈石賬本。倒賣記錄。物證。人證。而且必須是鐵證——能直接擺到執事堂的檯面上,讓王長老都不敢抬手去擋的鐵證。老陶這個人雖然可靠,但膽子太小,真到了執事堂上,面對王長老的威壓,未必敢開口。他需要一個能自己說話的物證,一個讓人連抵賴的餘地都沒有的東西。
他現在手裡的東西還遠遠不夠。
回到洞府,他把石門關好。石門滑入軌道的低沉摩擦聲在寂靜的走廊裡迴盪了一下,然後一切安靜下來。日光石的長明燈發出柔和的白光,聚靈陣的藍光在腳邊的青石地板上緩緩流轉。
他走到石床邊,蹲下身,手指摸到石床底部一塊鬆動的青石磚。指甲摳進磚縫裡,輕輕一撬,磚塊被取了下來,露出一個巴掌大的暗格。他從裡面取出兩樣東西——一本老周留給他的丙字區靈田賬本,和一本從黑水沼澤橫肉漢子身上搜來的《白鶴劍法殘卷》。
賬本翻到後面幾頁。那些頁數是他自己加的,用炭條在空白頁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王師兄每個月從丙字區靈田抽走的“孝敬”。每一筆都記著時間、數量、經手人。最早的記錄可以追溯到他還不是記名弟子的時候,那時候他只是一個在田埂上彎腰拔草的雜役,王老大每次來收孝敬,他就蹲在旁邊偷偷記上一筆。這個習慣他保持了將近一年,從未間斷。
他又翻開《白鶴劍法殘卷》,翻到最後一頁。殘卷只剩下前兩式還算完整,後面全是蟲蛀的窟窿,什麼也看不出來。但他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用炭條又加了幾筆——那是李瘸子剛才說的藥園靈草流失記錄,每一條都標著大致的時間和數量。三十年份青靈草三株,地龍骨兩株,紫莖草一株。零零碎碎的記錄和賬本上的孝敬記錄並排放在一起,兩條線索像兩條從不同方向延伸過來的線,在王師兄的名字上交匯。
他看了很久,然後把兩樣東西重新放回暗格裡,青石磚歸位。用手指抹平磚縫邊緣的灰塵,直到看不出任何被撬過的痕跡。
然後盤腿坐到石床上,閉上眼睛,開始走吐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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