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趙虎在等什麼。也許在等抓到更多證據,也許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單獨盤問他。但不管哪種,他的下場都是一樣的——被當成偷學武功的奸細,被抓起來審問,然後死。
他不能等。
第四天晚上收工後,林況生沒有直接回草棚。他繞了一圈,往北邊那條廢棄礦道走去。走了幾十步,身後果然響起了腳步聲。
趙虎跟上來了。
林況生加快了腳步,裝出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一邊走一邊左右張望,像是在偷偷摸摸去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趙虎的腳步也跟著加快。兩人一前一後,很快走進了北區最深處的那片塌方區。
那裡有一條裂縫。
林況生以前清理碎石的時候發現的——一道兩尺多寬的裂縫斜斜地切入地面,往下看深不見底,扔塊石頭下去要等好幾秒才能聽到迴音。這種裂縫在黑石原很常見,礦脈挖空了之後地層斷裂形成的,掉進去連骨頭都找不回來。
他在裂縫前面停下來,轉過身。
趙虎從拐角處走出來,臉上掛著那種貓捉老鼠的笑:“小子,跑得挺快。我就說你不對勁,一個雜役,在瘴氣裡待一整天不死,還能徒手搬石頭。你偷學了什麼?”
林況生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已經踩到了裂縫邊緣。他臉上露出驚恐的表情,聲音都在發抖:“趙……趙爺,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趙虎冷笑著逼近,“那我就把你抓回去慢慢問。馬長老正好在礦區,他的手段你該聽說過。”
他又往前逼了一步。這一步踩在了一塊鬆動的石頭上。林況生等的就是這一刻。他右腳猛地一蹬,整個人不退反進,雙手抓住趙虎的衣領用力往前一扯,同時側身一個翻滾。趙虎被這突如其來的發力拉得失去平衡,腳下的碎石嘩啦啦往下滑,整個人朝著裂縫栽了下去。
他連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只有一聲悶響——那是身體撞在石壁上的聲音,然後就是更深的寂靜。
林況生趴在裂縫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雙手在抖,兩條腿也在抖。不是累的,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他殺人了。第一次殺人。在藍星他連蟑螂都不忍心踩,現在他親手把一個大活人推進了深淵。
他趴在那裡喘了很久,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一陣一陣發黑。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是別人的聲音:“他若不死,死的就是我。”
他重複了一遍。又一遍。每重複一遍,手上的顫抖就輕一分。等到天徹底黑透的時候,他終於站起來,把周圍散落的碎石踢進裂縫裡,遮住所有痕跡。然後他一步一步走回草棚。
那一夜他沒有睡覺。他躺在草蓆上,閉著眼睛裝睡,但腦海裡一直在回放那個畫面——趙虎踩空,身體傾斜,消失。一遍一遍,像是壞掉的錄影帶。
雙手還在抖。他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硬生生把顫抖壓下去。
沒有嘔吐。只有那句話在腦子裡反覆碾磨。
——他若不死,死的就是我。
天快亮的時候,他睜開眼睛,看著頭頂漏風的草棚。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還活著。那種感覺很奇怪,明明還活著,但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碎掉了,然後又在碎掉的地方長出了一層更硬的東西。他知道自己還會繼續殺人。因為在這個世界,不殺人,就要被人殺。
外面傳來王監工的破鑼嗓子:“都起來!開工了!”
林況生從草蓆上坐起來,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扛起鐵鎬往外走。陽光照在臉上,他眯了眯眼。
今天是個好天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