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況生當上管事的第二個月，麻煩找上門了。
那天下午，他正蹲在田埂上教大牛怎麼配靈液肥的比例。大牛力氣大但腦子慢，一個兌水比例教了三遍還沒記住，林況生耐著性子又講了一遍，正說到“一比十就是一碗靈液兌十碗水”，趙平從田埂那頭跑過來，跑得氣喘吁吁，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況生，有人找你。”趙平壓低聲音，往身後指了指，“外門的人。”
林況生順著趙平指的方向看過去。田埂盡頭站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外門弟子的青色長袍，腰間掛著一塊玉牌，上面刻著一個“王”字。這人長相普通，屬於扔進人堆裡找不出來的那種，但站姿很拽——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看人的眼神像是在看地裡的白菜。
林況生心裡咯噔一下。
姓王的。
王老大那個在內門當弟子的親戚，就姓王。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把袖口的泥點子彈掉，然後不緊不慢地走過去。那年輕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粗布雜役服上停了不到半息就移開了，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就是林況生？那個新上來的管事？”
“是。”林況生態度恭敬，微微低了低頭，語氣不卑不亢，“不知師兄怎麼稱呼？”
“我姓孫，外門弟子。”年輕人沒報全名，顯然覺得沒必要。一個雜役管事還不夠格知道他的全名。“王師兄讓我來傳個話。”
王師兄。
不是王老大。
林況生腦子裡飛速運轉。王老大是煉氣三層，在雜役裡能橫著走，但放在外門正式弟子裡屁都不是。能讓一個外門弟子跑腿傳話的“王師兄”，只能是那位——內門弟子，姓王，煉氣九層，在王長老手下分管藥園的那位。他在雜役們的閒聊中不止一次聽過這個名號，每次提到的時候，那些平時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的雜役都會不自覺地壓低聲音。
“孫師兄請講。”林況生把頭低了半分，語氣更加恭敬。
孫師兄對他的態度很滿意，嘴角那絲笑容從似笑非笑變成了貨真價實的得意。他往前邁了半步，語氣也倨傲了幾分，像是在宣讀一份不需要你同意的通知：“王師兄說了，丙字區最近產量不錯，老周在執事那邊提了你幾次。王師兄分管藥園，對靈植產量很關心。既然你是丙字區產量最高的管事，以後每個月，你從產量裡抽兩成送到王師兄那邊去，算是你的一點心意。”
這番話一齣口，站在不遠處的趙平臉色瞬間變了。老吳蹲在田埂上，手裡的鋤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趕緊低頭撿起來，裝作什麼都沒聽到。石頭站在原地沒動，但他握著鋤頭柄的手指已經微微發白，指節凸起。
林況生站在原地，臉上還掛著謙卑的笑容，心裡卻已經翻了天。
這番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什麼叫“產量裡抽兩成”？什麼叫“一點心意”？說得好聽，就是明目張膽地索賄。而且不是一次性的，是按月收。一個月兩成產量，聽起來不多，但靈田的產量是要上交宗門的——每個月月底，老周要對賬，執事要來驗收，賬面上的數字和庫房裡的實物必須對得上。少了兩成，賬面就會出現一個窟窿。
這個窟窿誰來補？
只能是他自己想辦法。要麼虛報產量——那是欺瞞宗門，查出來輕則撤職重則逐出山谷。要麼剋扣底下雜役的俸祿——那他跟王老大有什麼區別？要麼自己掏靈石去外面買靈植補上——那就是拿自己的錢填王師兄的胃口。
無論哪種方法，窟窿都在他手裡。而這個窟窿就是王師兄要的東西。不是靈植，是把柄。只要他答應了第一次，賬面就有了問題，以後王師兄隨時可以拿這個要挾他。不答應，王師兄有的是辦法讓他這個管事當不下去——一個內門弟子要整一個雜役管事，比碾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林況生的腦子在飛速運轉，臉上的表情卻紋絲不動。他在礦場見過無數次這種場面——馬礦頭收保護費，王監工剋扣伙食，趙虎勒索靈石。本質上一模一樣，只不過換了身衣服，從礦場的破皮襖換成了百草谷的青色長袍。話術也升級了——從“不交就挨鞭子”升級成了“王師兄對你很關心”。
“兩成。”林況生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猶豫，眉頭微微皺起，嘴角的笑容也淡了幾分，看起來像是在心裡盤算這筆賬能不能做平，“孫師兄，我剛當管事不久，產量能提上去全靠老周扶持。兩成的話，月底賬面不好做……”
他沒有直接拒絕，也沒有立刻答應。他在試探——試探孫師兄的反應，試探這件事的底線在哪裡。
孫師兄的笑容淡了一分。他往前邁了半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三步變成了兩步，壓低聲音，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威脅，像是在說什麼掏心窩子的話：“林管事，王師兄是內門弟子，煉氣九層，馬上要衝擊築基了。等他築基成功，就是百草谷的中堅力量。你現在幫他一把，將來他自然記得你。反過來，要是連這點面子都不給——”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林況生的肩膀，那兩下拍得不輕不重，像是打招呼，又像是敲打。
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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