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名弟子的身份,意味著林況生終於有資格踏入外門藏書閣。
這個訊息是錢執事親自來丙字區宣佈的。還是那張瘦削的臉,還是那雙精明得像算盤珠子一樣的眼睛,還是那身一絲不苟的深青色長袍,但這次錢執事看林況生的眼神,和入谷考核時完全不一樣了。考核那天他連林況生的名字都沒記住,在冊子上寫“合格”的時候眼皮都沒抬,寫完之後就揮手讓他下去,多一個字都沒說。現在他站在田埂上,當著丙字區所有雜役的面,把一枚刻著“記名”二字的木牌遞到林況生手裡。木牌是棗木的,正面刻著百草谷的山門圖案,背面刻著林況生的名字和日期,手感溫潤,分量比看上去要沉。
錢執事甚至還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掛著一絲長輩對晚輩的勉勵式微笑,說了句“年輕人,好好幹,外門需要你這樣踏實肯幹的人才”。語氣之親切,讓站在旁邊的趙平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林況生雙手接過木牌,低頭行禮,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感激。心裡卻冷笑——這位錢執事上次見他的時候連正眼都沒給一個,現在倒會拍肩膀了。他在礦場見過太多這種人。馬礦頭在劉長老面前也是這副嘴臉,點頭哈腰,端茶遞水,轉過身就拿鞭子抽礦工。趨炎附勢是人的本性,沒必要戳穿,但也絕不能被這種虛假的熱情迷惑。錢執事今天拍他的肩膀,是因為老周在執事例會上替他拍了桌子。換成明天換個物件,錢執事照樣能拍。
圍過來道賀的人不少。趙平第一個衝上來,笑得比自己娶媳婦還開心,使勁拍林況生的後背,拍得咚咚響,嘴裡喊著“我就說況生肯定行”。老吳搓著手站在旁邊憨笑,臉上的皺紋擠成一朵菊花,說了句“林管事,不,林師兄,以後可別忘了咱們”。石頭難得地咧了咧嘴,雖然那個弧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但他確實笑了,還破天荒地說了三個字——“恭喜你。”
連劉管事都過來了。他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嘴角往上扯但眼角紋絲不動,說了句“恭喜林師弟”,語氣裡那股酸味能醃鹹菜。他身後還跟著第三組的幾個雜役,一個個笑容比哭還難看。林況生一一道謝,對每個人都點頭回禮,態度不卑不亢。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看向田埂盡頭。
王老大站在那裡,雙手抱胸,面無表情。他身後的馬三和錢六也在,表情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王老大的嘴角往下撇著,那道刀疤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刺眼。他看著林況生的方向,看了好幾息,然後轉身走了,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在田埂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
林況生收回目光,把木牌掛在腰間,和雜役管事的銅牌並排掛在一起。木牌和銅牌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響聲。從今天起,他在百草谷的身份變了。雖然記名弟子還不是正式弟子,不能享受外門弟子的全部待遇,但已經不再是任人拿捏的雜役。記名弟子有資格進藏書閣,有資格接宗門任務,有資格參加外門的傳功課。只要再往前邁一步,就是真正的外門弟子。
第二天一早,卯時的鐘聲還沒響,他就去了外門藏書閣。
藏書閣在外門區域的正中心,一棟三層高的石樓,通體由青石砌成,外牆上刻滿了防禦陣紋。陣紋散發著淡淡的熒光,在晨霧裡忽明忽暗。門口立著兩尊石獅,獅眼鑲嵌著淡青色的感應石,林況生走近時感應石自動亮起,一道淡青色的光芒掃過他的腰間,掃到他腰間的木牌時,石門無聲無息地滑開。
一股陳年書卷混著淡淡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那味道像是秋天的落葉堆裡混了一點點樟腦,聞著讓人心靜。
他這輩子——加上上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多書。書架從地面一直頂到天花板,每一層都塞得滿滿當當。比藍星任何一個圖書館都不如的地方在於,這裡的藏書量其實不算大,所有書架加起來大概只有一百多個,全部藏書可能不超過三千冊,放在藍星也就相當於一所鄉鎮小學閱覽室的規模。但比藍星任何一個圖書館都強的地方在於,這裡的每一本書都是關於修仙的。不是小說,不是理論,不是假說——是實實在在的、能讓人從凡人修煉到築基、結丹的修仙功法。
守閣的是一個築基初期的中年修士,姓嚴,瘦得像根竹竿,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坐在門口的櫃檯後面打盹。他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舊書,旁邊放著一壺已經涼透的茶,茶水錶面浮著一層灰塵。林況生把木牌遞過去,嚴執事眼皮都沒抬,只是伸出兩根手指把木牌夾過去,在櫃檯上的一塊感應石上刷了一下,感應石亮起淡綠色的光。
“記名弟子,只能進第一層。每次最多借三本,借期一個月。不得抄錄,不得外傳,不得損壞。違規者廢去修為逐出山谷。”他的聲音乾巴巴的,像是在唸一段唸了幾萬遍的咒語,唸完之後又補了一句,“明白了就進去吧。”說完把木牌往林況生手裡一塞,繼續打盹。
第一層大約三丈見方,採光很好,晨光從東牆上的高窗灑進來,在石地板上投下幾道斜斜的光柱。光柱裡飄浮著細小的灰塵,像金色的雪。七八排書架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架上分門別類碼放著各種功法秘籍。每個書架頂部都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分類標籤——攻擊類、防禦類、身法類、煉丹類、煉器類、基礎功法類、靈植類、雜學類。書脊上貼著編號和書名,有些書的封皮已經磨得發亮,顯然被翻過很多次;有些書上落了一層薄灰,不知道多久沒人碰過。
林況生沒有急著去翻書。他站在門口,花了整整一刻鐘時間,把每一個書架上的分類標籤都看了一遍,在腦子裡畫了一張完整的地圖。攻擊類的書架前圍著兩個外門弟子,正低聲爭論著什麼,手裡各拿一本劍法秘籍;防禦類的書架前站著一個女弟子,手指在一排煉體功法上來回滑動,眉頭微皺。林況生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停留。
他直接忽略了攻擊、防禦、身法那些看起來最誘人的分類,徑直走到最角落裡那排最不起眼的書架前。書架頂部的木牌上寫著“基礎功法類”,字跡已經褪色,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這個書架上的書最少,只有寥寥十幾本,稀稀拉拉地散落在三層隔板上,和其他書架擠得滿滿當當的樣子形成鮮明對比。而且每一本都落了一層薄灰,書架角落還結了蜘蛛網,顯然很少有人翻動。連蜘蛛都在這裡安了家。
他在入谷之前就已經想清楚了。他是來打基礎的,不是來學絕招的。那些攻擊類、防禦類的功法看起來誘人,但對現在的他來說都是空中樓閣——地基沒打好,蓋再高的樓也是歪的。《玄武養生經》雖然強,但那套功法太特殊了,特殊到他在百草谷根本不敢拿出來見人。石壁上那些上古篆字、那條首尾相接的紅線、那種能讓一個雜役在幾個月內從廢人變成先天武者的力量——這些東西一旦暴露,他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需要一個能在人前光明正大修煉的功法。品階不用高,越基礎越好。最好是那種中正平和、誰都能練、練不出什麼名堂但也練不出毛病的貨色。這樣既能掩蓋他體內真正的靈氣運轉,又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至於攻擊、防禦、身法——有九式拳法撐著,夠用了。九式拳法雖然不是什麼絕世神通,但勝在實戰性強,每一招都是從生死搏殺中提煉出來的,配合他現在的肉身強度,同階之內沒人能在他手上討到便宜。
他的手指劃過一本本書脊上的標籤。《煉氣基礎入門》《吐納法詳解》《五行靈氣導論》《經脈初解》——每一本他都抽出來翻了兩頁,然後又放回去。這些書都太淺了,淺到只講了一些最基礎的概念,根本沒有具體的行氣路線和修煉法門。直到他的手指碰到一本薄薄的灰皮冊子。
封面是灰褐色的粗紙,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書名是三個端端正正的楷書——《百草訣》。字跡端正但不僵硬,筆畫之間有一種舒展的自然感。他抽出冊子翻開第一頁,紙張泛黃,但儲存得很好,沒有蟲蛀沒有水漬。開篇第一句話就讓他挑了挑眉:
“百草者,百脈之喻也。此訣以草木生長之理喻人體經脈執行之道,取其生生不息之意。”
他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句話,然後繼續往下翻。
修煉門檻:無。適合煉氣期一至九層。最高只能修煉至煉氣期巔峰。攻擊神通:無。防禦神通:無。特殊效果:略微提升對靈植的親和力,略微提升丹藥吸收效率。
整篇功法從頭到尾沒有一個“殺”字,沒有一個“破”字,滿篇都是“滋養”“溫潤”“中正平和”“生生不息”之類的詞。最高的評價也不過是“持之以恆,可延年益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