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況生幾乎要笑出來了。
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太弱了。弱到任何一個人看到他在練《百草訣》,都不會覺得他是個威脅。弱到王師兄那種人看到這本功法,恐怕連翻都懶得翻。弱到錢執事要是知道他選了這本功法,大概會在心裡罵他一句“爛泥扶不上牆”。但就是這本弱到沒人願意練的功法,完美契合了他現在的所有需求。中正平和——正好掩蓋《玄武養生經》的凌厲。修煉門檻低——正好解釋他一個雜役出身的記名弟子為什麼能修煉。提升靈植親和力——正好跟他在靈田區的表現對上號,他種地種得好,完全可以用“練了《百草訣》”來解釋。
他把《百草訣》拿到櫃檯登記。嚴執事正端著那壺涼透的茶往嘴裡灌,看到林況生遞過來的書,茶杯停在半空。他看了一眼封皮,又看了一眼林況生,第一次抬起頭,用一種看傻子一樣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里混雜著同情、不解和一絲“又來了一個浪費名額的”的無奈。
然後他慢悠悠地往冊子上登記了一筆,筆尖在紙上劃過,寫下了“林況生——《百草訣》”幾個字,嘴裡說了句“有眼光”,語氣裡的諷刺意味濃得能擰出醋來。
林況生只當沒聽見,拿了書就走。
回到住處,他把門關好,門閂插上。趙平他們還在靈田裡幹活,不到酉時不會回來。他把《百草訣》攤在膝蓋上,盤腿坐在床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不讀不知道,一讀之下,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百草訣》的行氣路線和《玄武養生經》有三分相似。
不是那種照抄的相似,是殊途同歸的相似——就像兩條不同的山路,各自蜿蜒盤旋,各自穿越不同的山谷和溪流,但最終通向同一座山峰。《百草訣》走的是“以草木之氣養經脈”的路子,從丹田起,引入肝經,沿肝經上行至心脈,再分流至脾胃二經,最後匯于丹田。全程取法於草木生長的自然節律,強調的是“順”——順著經脈的自然走向,順著靈氣的自然流動,不強行衝關,不暴力突破。
而《玄武養生經》的核心是“以龜蛇之象御天地之氣”,走的是丹田起、上脊背、過胸口、分四肢、繞頭頂、回丹田的大周天迴圈。強調的是“化”——將天地靈氣化為己用,將外力化為內力,將死氣化為生氣。
一個取法草木,一個取法龜蛇。外在完全不同——一個溫和得像春風拂面,一個沉雄得像玄武鎮海。但內在的呼吸節奏、氣機轉化、以及對“生生不息”這四個字的理解,如出一轍。兩套功法對“氣”的本質的理解是同一個路子——都認為氣不是用來爆發的,是用來迴圈的;經脈不是用來撐的,是用來養的;修煉不是逆天而行,是順天而為。
他放下冊子,深吸一口氣。
這說明一件事——《玄武養生經》和《百草訣》,很可能同出一源。或者說,《百草訣》是某個古老傳承在百草谷這一支的分支,是後人根據殘缺的傳承改編出來的簡化版。而《玄武養生經》是那個分支更古老、更完整、更接近源頭的版本。這就好比他手裡本來有一棵大樹的根——粗壯、完整、深紮在地下。現在又拿到了一根樹枝——細弱、分支、長在陽光下。把樹枝嫁接到根上,樹會越長越壯。但如果把根暴露出去,整棵樹都會被人挖走。
所以他的策略很簡單。
以《玄武養生經》為根,《百草訣》為葉。在人前只展露葉子——溫和、無害、平平無奇的《百草訣》修煉者。在人後深紮根系——用《玄武養生經》的吐納路線淬鍊肉身、提純靈氣、突破境界。對內用《玄武養生經》的大周天迴圈打磨內氣、鞏固根基;對外用《百草訣》的行氣方式應付檢查、掩蓋底細。
兩者非但不會衝突,反而因為同出一源,配合起來天衣無縫。《百草訣》的肝經路線能滋養《玄武養生經》沒有覆蓋到的經脈分支,《玄武養生經》的大周天迴圈能把《百草訣》的小迴圈放大到全身。一個主內一個主外,一個深一個廣,合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修煉體系。
他閉眼開始嘗試第一次融合修煉。
先用《玄武養生經》的吐納走一圈——丹田起,上脊背,過胸口,分四肢,繞頭頂,回丹田。一圈走完,體內靈氣已經活躍起來,丹田裡的氣團緩緩旋轉,像一潭被攪動的深水。然後他翻開《百草訣》第一層的行氣口訣,按照上面的引導,把靈氣從丹田引入肝經,沿肝經上行至心脈,再分流至脾胃二經,最後匯于丹田。
兩種功法的行氣路線在體內交織疊加,不但沒有打架,反而相輔相成。《百草訣》的肝經路線剛好填補了《玄武養生經》在五臟經脈上的薄弱環節,而《玄武養生經》的大周天迴圈又把《百草訣》的小迴圈放大到全身。氣流過處,他能感覺到經脈深處有一些從未被觸及的細微分支被激活了——那些分支在石壁拓本上都沒有標註,是連那條紅線都沒有畫到的角落。但《百草訣》的口訣裡提了一句“肝氣通於目,心氣通於舌”,順著這兩句話的引導,他感知到了兩條細如髮絲的經脈分支,從肝經和心經分別延伸到眼部和舌根。
雖然只有寥寥幾個字,卻為他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
一個時辰後他收功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手掌上的紋路似乎比以前更清晰了,皮膚下面的血管隱約泛著一絲淡青色的光澤。丹田裡的氣團比以前更加凝實,旋轉的速度也更均勻了。他現在的修為穩穩地停在先天初期——不對,用修仙者的標準來說,應該是煉氣期三層。
融合了《百草訣》之後他的靈氣運轉比以前更加圓融,不再像之前那樣帶著一股礦場裡磨出來的凌厲之氣。那股凌厲是他在礦場和山林裡用血換來的,每一絲都帶著殺氣和鋒芒。但現在,這些鋒芒被《百草訣》的溫和氣息包裹住了,像是刀刃上塗了一層油,鋒利依舊,但不再外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和的、平易近人的氣質。如果說之前的他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刀,那現在的他就是一枚埋在土裡的種子——刀會讓人防備,種子不會。
他滿意地合上《百草訣》,把書放到枕頭底下。然後從床底下翻出那包靈石殘渣粉末,在手心裡捻了捻。灰白色的粉末細膩如麵粉,在油燈光下泛著微弱的熒光。這包石粉是他攢了兩個多月的成果,每次月俸發下來他都把靈石吸收乾淨,把殘渣收集起來。現在攢了大概有小半包,分量夠催熟一小塊試驗田的青靈草。
他要開始攢凝氣丹了。不是買,是煉。《百草訣》的特殊效果之一是略微提升丹藥吸收效率——這意味著同樣一枚凝氣丹,他吃了效果比普通人好。如果他能學會煉丹,用自己種出來的青靈草和三花根煉製凝氣丹,再用《百草訣》提升吸收效率,那他的修煉速度就能比單純吸收靈石快上好幾倍。
他把靈石粉末重新包好,塞回床底下的地洞裡,蓋上石板。然後他起身推開窗戶,看向窗外。靈田裡的青靈草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熒光,長勢正好。趙平正扛著鋤頭從田埂上走回來,遠遠看到他站在視窗,揮了揮手。
林況生點了點頭,把窗戶關上。油燈的火焰在關窗帶起的微風中輕輕搖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輪廓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