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況生能穩定煉出凝氣丹的訊息，不出三天就傳到了陳宏耳朵裡。
訊息是柳青帶過去的，這點林況生心知肚明。柳青不是多嘴的人，但陳宏是她的道侶，兩人之間沒有秘密。更何況陳宏是外門大師兄，整個外門誰在幹什麼、誰有什麼本事，他都得一清二楚——這是他坐穩大師兄位子的基本功。外門兩百多號人，記名弟子和正式弟子加在一起，每天發生的大小事情不下幾十件，但能煉出凝氣丹的新人，整個外門一年也出不了幾個。
那天下午林況生正在丹房裡清理爐渣，用刮刀把爐膛壁上結的焦黑藥垢一層一層刮下來，手和臉都沾上了黑灰。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不是敲，是直接推。林況生抬頭一看，陳宏站在門口。
這是林況生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這位外門大師兄。陳宏比他想象中更高大，肩膀很寬，站在門口幾乎把整個門框都填滿了，外面的光線從他身後打進來，在地上投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影子。他背上斜揹著那柄闊劍，劍柄上纏著磨得發亮的牛皮繩，劍鞘底端有一道淺淺的劃痕，不像是戰鬥留下的，更像是常年在地上拖來拖去磨出來的。他的長相不算英俊——鼻子有點寬，顴骨略高，皮膚粗糙，一看就是常年風吹日曬的人。但眉宇間有一股很正的英氣，就是那種你一看就覺得這人不會在背後捅刀子的臉。
柳青不在，她去內門藏經閣還上次借的丹方了。丹房裡只有他們兩個，爐膛裡的炭火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
“林師弟。”陳宏走進來，語氣隨意得像在串門。他順手把門虛掩上，然後站在丹爐旁邊，彎腰看了一眼爐膛裡的火候，像是在檢查什麼。他彎腰的時候那柄闊劍的劍柄從他肩頭探出來，像一隻沉默的眼睛。他的語氣很隨和，但那股煉氣巔峰的氣勢壓都壓不住——不是故意釋放的威壓，是修為到了那個層次之後自然散發出來的氣場，整個丹房的空氣似乎都凝重了幾分。
林況生放下手裡的刮刀，站起來行了一禮：“陳師兄請說。”
“坐。”陳宏自己在丹房裡的破竹椅上坐下，竹椅被他壓得吱呀一聲。他也不嫌髒，那把椅子上還沾著林況生之前清理爐渣時蹭上去的黑灰。他坐下來之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放在膝蓋上，然後開門見山地說，“你幫我煉丹，我保你在外門不被王師兄的人騷擾。每月十枚凝氣丹，藥材你自己解決，煉出來的丹我按坊市價的八成收。相當於你用靈石買我的庇護，公平交易，誰也不欠誰。”
十枚。
林況生在心裡快速算了一筆賬。他現在煉凝氣丹的成丹率大概在五成左右，一爐放三棵青靈草、三塊三花根、一把紫莖草，能出兩到三枚成丹。十枚凝氣丹需要煉四到五爐，藥材成本加起來大概七八塊靈石。十枚凝氣丹按坊市價八成算——坊市上一枚下品凝氣丹賣十塊下品靈石，八成就是八塊，十枚就是八十塊。扣除藥材成本，淨利潤超過七十塊靈石。七十塊。他在丙字區當雜役管事的月俸才五塊靈石，當記名弟子之後漲到了八塊，一個月七十塊相當於他幹大半年的收入。
但他沒有立刻答應。他在礦場學會的另一條法則：任何條件太好的交易，都要先想想對方為什麼找你。
陳宏是外門大師兄，手底下有二三十號人跟著他。這些人的修為從煉氣三層到煉氣七層不等，每個月都需要凝氣丹輔助修煉。按理說，他完全可以找一個資深的煉丹弟子來供丹——外門除了柳青，還有三四個會煉丹的正式弟子，有的已經煉了好幾年丹，成丹率和丹藥品階都比林況生高。找誰來煉丹不行，為什麼偏偏找一個剛學了不到兩個月的記名弟子？柳青自己就是煉丹師，煉凝氣丹跟喝水一樣簡單，一爐能出七八枚，品質還都是上等。為什麼要讓道侶來找他一個剛入門的新手？
“陳師兄，”林況生語氣恭敬但直接，“柳師姐自己就能煉凝氣丹，為什麼找我？”
陳宏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那表情像是在說——一個新來的記名弟子，面對大師兄主動送上門的交易，第一反應不是感恩戴德，而是反問“為什麼”。這小子有點意思。
但他沒有生氣，反而靠在椅背上，竹椅又吱呀響了一聲。他把布包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搭在膝蓋上，語氣坦誠，沒有繞彎子：“柳青要煉築基丹。你應該知道，築基丹是煉氣期突破到築基期的關鍵丹藥，丹方複雜，光是主材就有七味，輔料二十多種，煉製週期至少半個月。煉這種級別的丹藥不能分心，一爐築基丹的材料成本就要上百靈石，炸一爐就是血本無歸。她現在精力全部放在築基丹上，每天都在研究丹方、調配輔料、測試火候，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不能再分心煉凝氣丹這些低階丹藥。但我手底下幾十號人，每個月的凝氣丹需求量至少三四十枚，光靠我一個人在坊市上買，靈石吃不消。”
他頓了頓，手指在布包上輕輕敲了兩下，補了一句：“我找過其他幾個會煉丹的弟子。一個開價太高，張口就要坊市價的九折，還要我出藥材；另外兩個跟王師兄走得太近，我信不過。你不一樣——你是老周帶出來的，老周那個人我瞭解，他不會看走眼。而且柳青說你悟性好，學煉丹不到半個月就能穩定出丹，成丹率還在往上漲。我就信她。”
林況生沉默了兩息。陳宏的坦誠讓他稍微放了心，但他心裡還有一層計較——陳宏說“信得過”三個字的時候語氣特別重，顯然對外門裡王師兄的眼線有多深心知肚明。找林況生，不僅是因為林況生會煉丹，更是因為林況生跟王師兄那邊沒有牽扯，甚至還被王師兄的人欺負過。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個道理陳宏比誰都懂。
然後他站起來，對陳宏行了一禮，語氣恭敬但不卑微：“承蒙陳師兄看得起。十枚我接了。但我有一個條件——藥材由陳師兄提供。”
他之所以提出這個條件，是有多重考慮。第一，自己買藥材成本高——他現在手頭攢的靈石不到二十塊，買一批藥材就要花掉大半，萬一哪一爐炸了，成本翻倍，他根本承擔不起。第二，頻繁出入坊市會引起注意——丙字區離坊市來回要走小半個時辰，他一個記名弟子三天兩頭往坊市跑，王老大的人肯定會盯上。第三，陳宏提供的藥材質量肯定比他自己買的好——陳宏是大師兄，能從宗門庫房裡直接調撥核心靈田產的精品藥材，品質比他種的那些普通靈田貨高出一截。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藥材是陳宏出的，這批丹藥從頭到尾都跟林況生沒有任何賬面關係。就算有人想查，查到的也是“陳宏找人煉丹”，查不到林況生頭上。安全。
陳宏想了想，右手無意識地摸了摸劍柄上的牛皮繩，然後點了頭：“行。藥材我出，每煉出十枚成丹，給你八塊靈石作為報酬。”
八塊靈石比坊市價八成方案少了整整七十二塊，但林況生反而鬆了口氣。報酬越低，說明陳宏越不是在做一次性買賣，而是真想把這件事做成長期交易。如果陳宏上來就給他開高價，他反而要懷疑對方是不是在畫大餅。而且八塊靈石是純利——藥材成本為零，他只出人工，穩賺不賠。一個月八塊靈石，加上他當記名弟子的月例，加上雜役管事的月俸，一個月能攢十幾塊靈石，足夠他每兩天吞一枚凝氣丹輔助修煉。
“成交。”林況生伸出手。
陳宏愣了一下。在百草谷，弟子之間交易從來不握手——要麼是拱手行禮，要麼是簽字畫押。握手這種動作他從沒在谷里見過。但他只是愣了半息，然後咧嘴笑了，也伸出手。陳宏的手掌寬厚粗糙，滿是劍繭，握力驚人，林況生感覺自己的手像是被一塊溫暖的鐵鉗夾住了。不過他沒有運轉靈氣去抵抗，只是穩穩地握了回去。
陳宏站起來，把布包放在桌上——那是第一包藥材，包得整整齊齊，青靈草的葉尖從布縫裡露出來，翠綠欲滴。他走到門口，手已經搭在門閂上了，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林況生一眼。
“對了，柳青說你煉第一爐凝氣丹的時候，炸爐之前就知道火力不對。你是怎麼知道的？”
來了。
丹房裡安靜了一瞬，安靜到能聽見爐膛裡火靈石燃燒發出的輕微噼啪聲。林況生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轉了好幾個彎。陳宏不是在閒聊，是在試探他。這個問題柳青也問過，但柳青是煉丹師，問火候是職業病。陳宏是劍修，他對煉丹沒有興趣，他問這個問題的真正意圖是想知道這個記名弟子到底有幾斤幾兩，值不值得他親自來談交易。一個剛學煉丹不到兩個月的新手，憑什麼比煉了好幾年的老手還能精準判斷火候？這個問題答不好，之前建立的所有信任都會崩塌，交易也會泡湯。
“我在靈田區種了快半年的靈草。”林況生指了指牆角那堆青靈草，手指上還沾著清理爐渣留下的黑灰，“那批青靈草是我親手種出來的。從種子到收成，每個階段需要多少水、多少肥、多少光照，我全都記在腦子裡。青靈草入爐之後，葉片出汁的速度和它在田裡被暴曬時脫水的速度是一致的——火大了就相當於暴曬，葉片邊緣會先捲起來再出汁；火小了就相當於陰天，葉片軟塌塌地不出汁。我在田裡見過太多次了，所以在丹爐裡也能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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