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已經空了。
他花了一天時間清理。丹爐內壁的藥渣被他一寸一寸刮乾淨，刮到最後，刀刃上沾著的粉末已經細膩得像灰塵。他用靈泉水反覆擦洗爐膛，洗到再也聞不到一絲固元丹的藥香才停手。這尊丹爐是黑礁島坊市上買的普通貨色，爐壁上每一道裂紋他都熟悉——左側那條是最早炸爐時崩出來的，底部那道是溫養真火時燒裂的，爐蓋邊緣的缺口是一次開爐後不小心碰掉的。陪了他近四十年，值了。
藥櫃裡的藥材全部裝進儲物袋。石床上的鋪蓋捲起來，工作臺上的筆記收好，牆壁上貼著的丹方推演紙一張一張揭下來。他把石屋周圍那幾株耐鹽鹼的低階靈草移植到花盆裡，端到老魯墳前的礁石縫隙中，一株一株栽好，又澆了一遍靈泉水。這些靈草跟了他很多年，從幼苗長成了灌木，留在老魯墳前，也算是有人照看。
石屋徹底空了。
空蕩蕩的石床，空蕩蕩的工作臺，空蕩蕩的藥櫃。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磨得發亮的石地面上，連灰塵都沒有。他在這裡生活過的痕跡，一天之內全部清理乾淨。
林況生站在門口，最後看了一眼。目光掃過石床角落那叢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的野草，掃過蒲團上被盤坐磨出的凹痕，掃過牆壁上被海風侵蝕出的細密裂紋。然後他關上門，把鑰匙留在門楣上。
轉身往碼頭走去。
碼頭上挑夫和擺攤小販還是那些人。挑夫們扛著麻袋在棧橋上跑來跑去，汗水滴在木板上砸出深色的印子。擺攤的小販蹲在棧橋邊吆喝，賣靈茶的、賣海獸材料的、賣二手法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碼頭上的空氣裡混著海腥味、汗味和靈茶的清香，雜亂而鮮活。
烏老大坐在木桌後面，看到他過來，只是抬了抬下巴，沒有起身。兩人隔著半個碼頭的距離對視了一眼，林況生點了點頭，烏老大端起了茶碗。
棧橋盡頭的礁石上，一個高瘦的黑衣女修背靠著石壁。
方月華。
她的臉色還是那麼蒼白，嘴唇幾乎沒有血色，寒毒入骨的舊傷依然沒好利索。但她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抱胸，面無表情地看著林況生走過來。
海風把她的灰色衣袍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輪廓。
林況生走到她面前，停下腳步。
“鐵娘子”這個外號是黑礁島的散修們私底下叫的。她從不跟人多說話，從不主動搭理任何人，但碼頭上的人都知道，這個沉默寡言的女修不好惹。林況生認識她也有好些年了，大多數時候她只是遠遠地靠在礁石上，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冷眼旁觀著坊市裡的一切。
他跟她說過的話，這些年加起來不超過十句。
方月華看著他，開口了。聲音還是一貫的低沉沙啞，像是嗓子受過傷。
“能在這裡待四十年還活著的人，不多。”
林況生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鄭重地對她行了一禮。不是拱手，不是抱拳，是真正彎下腰去的一禮。
方月華沒有還禮。她只是微微點了下頭，然後重新靠回石壁上，閉上了眼睛。
林況生直起身，轉身跳上了早已租好的靈舟。
解開纜繩。風靈石緩緩亮起，淡青色的光芒在靈石核心流轉，靈舟無聲無息地滑出港口。舟底劃過海面，在黑礁島黑色的礁石映襯下，劃出一道白色的尾跡。
他站在舟尾回頭看了一眼。
黑色的礁石島嶼在視野中越來越小。碼頭上的人影越來越模糊，烏老大的木桌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棧橋盡頭的礁石上那個高瘦的身影也漸漸看不清了。坊市的旗幡、石屋的輪廓、崖頂的礁石——所有他熟悉的東西都在海霧中慢慢融化，最終變成海天之間的一個小點。
他在那裡住了近四十年。
卻從未把它當作家。
但那裡埋著他的朋友。崖頂的礁石上刻著一株老山參，老山參旁邊栽著他從石屋周圍移植過去的靈草。老魯的骨灰罈就在那裡，正對著外海的方向，每天都能看到海平線上星星點點的島嶼和往來的靈舟。那裡還藏著他近四十年日復一日的修煉和煉丹，藏著他在亂星海站穩腳跟的全部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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