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營地撤”這四個字還沒落地，孟平已經第一個扭頭跑了。
這小子修為不高，逃跑的速度倒是練得爐火純青，一雙短腿在松針地上倒騰得飛快，幾個起落就竄出去幾十丈遠，圓滾滾的身形在林子裡左突右閃，靈活得不像一個胖子。郭山緊隨其後，一邊跑一邊往後看，獵弓在背上顛得啪啪響，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林況生落在最後。他彎腰一把拽過柳青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腰側，半扶半架著她往營地跑。柳青的腳踝剛敷上藥還沒完全消腫，跑起來一瘸一拐，每一步落地都悶哼一聲，但她咬著牙一聲沒吭，手指死死攥著林況生肩頭的衣料。
身後傳來陳宏的怒喝和闊劍劈開空氣的悶響。
林況生回頭瞥了一眼。陳宏站在他們剛才所在的那塊花崗岩上，雙腳分開如鐵樁釘地，雙手握劍，闊劍掄出一道半月形的弧光，一劍把衝在最前面的一頭石甲蠻牛劈翻在地。劍刃砍進蠻牛頭骨的瞬間炸開一團靈光，碎石般的骨屑四處飛濺。那頭蠻牛體型比林況生在礦場見過的任何妖獸都大，肩高接近一丈，渾身裹著灰白色的石質甲殼。被闊劍劈碎了頭骨，四蹄還在抽搐著往前拱，在花崗岩上刮出四道白色的深痕。
蠻牛身後是黑壓壓的獸影。石甲蠻牛群至少有上百頭，擠滿了亂石區通往緩坡的整條溝谷，像一道灰白色的洪流從山腰湧下來，踩得地面碎石橫飛。獸群兩側還有大量鐵毛狼在高速奔跑，這些狼崽子體型不如蠻牛但速度快得多，一身灰褐色的硬毛像鋼針一樣根根豎立。狼群的數量數不清，只能看到無數對幽綠的狼眼在昏暗的林間閃爍，像是有人在樹叢裡撒了一把鬼火。
陳宏又劈翻了一頭從側面撲上來的鐵毛狼，劍鋒從狼頸斜斬而下，血霧噴了他半邊身子。他抹了把臉上的狼血，縱身從岩石上跳下來，三步並作兩步追上林況生和柳青。闊劍往背後一插，他從林況生手裡接過柳青的另一隻胳膊。兩人一左一右架著她，速度立刻提了一大截。
四個人在密林裡奪命狂奔。
樹枝抽在臉上火辣辣的疼，腳下的碎石和樹根絆得人踉踉蹌蹌。孟平在前面開路，遇到擋路的灌木叢直接一頭撞過去，用圓滾滾的身子硬生生碾出一條通道。林況生架著柳青的左手腕骨在跑動中一下一下地鈍痛——柳青攥得越來越緊，不是因為害怕，是腳踝每落地一次痛楚就加深一分。
跑了一炷香的時間，營地那道用粗木樁臨時搭建的柵欄終於出現在視野裡。柵欄後面已經聚集了七八個率先撤回來的弟子，人影在柵欄縫隙間快速晃動，有人在搬丹藥箱，有人在往箭塔上送箭囊。鄭執事站在柵欄頂上，雙腳踩在兩根木樁的頂端，道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雙手連連掐訣。營地外圍的防禦陣法正在一層一層地亮起——淡金色的光幕從埋在地下的陣盤裡升起，嗡嗡震顫著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快進來！”鄭執事一眼看到他們，右手掐訣的動作不停，左手凌空一揮，陣法光幕在正前方開啟一個僅容兩人透過的缺口。
四人衝進營地，腳踩在陣法範圍內的硬土上，林況生提著的那口氣才鬆了半口。陳宏把柳青放到一堆乾糧袋子上靠著，她坐下去的時候倒抽了一口涼氣，後腦勺靠在粗糙的麻袋上，閉著眼喘了好幾下才平復呼吸。腳踝又腫了一圈，隔著襪子都能看到皮膚被撐得發亮。她從儲物袋裡翻出幾枚回靈丹和療傷丹，手不抖不顫，挨個分給周圍幾個掛了彩的弟子。
林況生站在柵欄邊上往外看。透過光幕的金色薄層，蒼狼嶺的晚霞被撕碎了。獸潮已經衝到了距離營地不到兩裡的地方，石甲蠻牛的蹄聲震得地面都在抖，柵欄上掛著的銅鈴鐺被震得叮噹亂響。鐵毛狼的嚎叫聲此起彼伏，忽左忽右，聽得人根本判斷不出狼群到底在哪個方向。
鄭執事從柵欄上跳下來，靴底落地時砸出一聲沉響。他臉上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凝重，額頭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挨個掃過在場的每一個弟子，然後開口了，聲音沉得像灌了鉛。
“陣法撐不了太久。這是一次小型獸潮，但對我們這二十個人來說已經超標了。”他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光幕上已經開始出現的第一道細紋，“我已經發了求救訊號，最近的援兵在二百里外，至少還要撐半個時辰。”
“所有人各就各位。會遠端法術的到柵欄後面列陣，會用弓的到兩側箭塔。”他的目光在陳宏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了林況生臉上，似乎有些猶豫——林況生是煉氣三層，在一群煉氣中後期的弟子裡修為最低，按理說應該被安排到最安全的後勤位置。但鄭執事看了一眼他腰間的青木盾，又想起臨行前錢執事特意提過的一句“這個林況生實戰不錯”，於是手指從林況生身上移向了營地正前方的防禦缺口。
“你跟著陳宏，守正面缺口。”
正面缺口是整個營地防禦最薄弱的位置。兩根粗木樁之間的縫隙大得能塞進一個拳頭，柵欄外面的地面被之前的巡邏踩得又松又軟，沒有陣盤的加固，蠻牛隻要撞幾下就能撞開。陳宏已經站在缺口正中間，闊劍橫在身前，劍刃上還滴著石甲蠻牛的血，在夕陽最後一點餘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林況生走到他旁邊，把鐵木劍拔出來握在手裡。劍柄上的粗麻繩硌著掌心，劍身烏沉沉的連個反光都沒有——沒有開鋒，唯一的作用是格擋。真正能殺敵的還是他的拳頭。他左手摸了一下腰間那串重新打磨過的鱷齒飛鏢，牙齒表面被他磨出了一層暗光。
陳宏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把鐵木劍上停了一下，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但沒說什麼。林況生注意到陳宏的站位悄悄往他這邊偏了半步——這半步意味著如果缺口被衝破，陳宏的劍鋒會優先護住他的左側。
第一批石甲蠻牛撞上防禦光幕的時候，整個營地的地面都跳了一下。
光幕發出一聲刺耳的嗡鳴，像是被巨力敲擊的銅鐘，聲浪從撞擊點向外擴散，震得柵欄上的銅鈴鐺同時炸響。最前排的幾頭蠻牛被陣法反彈之力震得口鼻噴血，灰白色的石甲從頭部開始崩裂，龐大的身軀被彈得倒飛出去，砸在後面的牛群裡又撞翻了好幾頭。但後面更多的蠻牛踩著前面的屍體繼續撞，眼睛在光幕的金光映照下反射出一種瘋狂的血紅色。
光幕上的金光明滅不定，已經有好幾處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紋。鐵毛狼群沒有正面衝撞，它們散開從兩側迂迴，貼著光幕的外緣高速奔跑，尋找防禦陣法的薄弱點。箭塔上兩個會用弓的弟子開始放箭，靈光箭矢劃破空氣嗖嗖地扎進狼群裡。但鐵毛狼速度太快，數量又多，一頭倒下立刻有兩頭補上，箭矢根本來不及裝填。
“準備接觸！”鄭執事站在柵欄頂上，雙手結印猛地往下一按。一道火牆在營地外圍燒起來，火焰從地面噴湧而出，在光幕外面又加了一道橘紅色的屏障。火牆的熱浪撲面而來，烤得空氣都在扭曲。正面衝過來的幾頭蠻牛被火焰燎到面部，劇痛之下前蹄抬起人立而起，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暫時擋住了後面的獸群。
但火牆只燒了幾個呼吸就開始減弱——鄭執事的靈力不是無限的，維持防禦陣法和火牆雙重消耗下，他丹田裡的靈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失。
就在這時，側面柵欄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不是蠻牛撞的，是更細碎、更尖銳的聲音——三頭鐵毛狼從一個沒人看守的縫隙裡擠了進來。它們的身形比蠻牛小得多，防禦光幕的感應閾值是針對大型妖獸設定的，對鐵毛狼這種體型偏小的妖獸反應慢了半拍。狼嘴裡閃著飢餓的綠光，嘴角掛著黏稠的涎水。落地的一瞬間，三頭狼分成三個方向，如三道灰色的閃電同時朝營地裡的傷員撲去。
柳青正好在給一個胳膊被蠻牛撞斷的弟子包紮。她左手按著夾板右手纏繃帶，嘴裡還咬著繃帶的一頭，聽到狼爪刨地的聲音抬頭一看，狼嘴已經張到了她面前。那股腥臭的熱氣噴在她臉上。
林況生離柳青至少二十步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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