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門選拔還沒結束,外門就釋出了新任務。
告示貼在執事堂門口的公告欄上,硃紅色的印章蓋在右下角,墨跡還沒完全乾透。公告欄前面圍了一大群人,後來的踮著腳尖往前擠,前面的人被擠得貼在木板上罵罵咧咧。林況生從人群縫隙裡擠進去,掃了一眼告示上的內容——
蒼狼嶺外圍近日出現妖獸異動,有多支採藥隊遭遇襲擊,已有三名散修失蹤。宗門決定組織外門弟子前往清剿歷練。任務內容:肅清蒼狼嶺外圍的低階妖獸,為期十天。帶隊:築基中期鄭執事。人數:二十名外門弟子,自願報名。報酬:貢獻點按斬殺妖獸數量計算,歷練期間斬獲妖獸材料歸個人所有,宗門不抽成。
蒼狼嶺。
林況生看到這三個字的時候眉頭動了一下。這地方他聽說過,百草谷以南三百里外的一片荒山野嶺,因山形似臥狼而得名。比起黑水沼澤終年不散的毒瘴,蒼狼嶺的危險主要來自妖獸。那裡的妖獸種類繁多,從一階初期的石爪鼠到二階的鐵背蒼狼都有分佈。平時這些妖獸很少主動靠近百草谷的勢力範圍,各自在深山老林裡守著各自的地盤。這次忽然成群結隊往外圍湧,要麼是深山裡出了什麼事逼它們往外逃,要麼是繁殖季節到了在搶地盤。
他對殺妖獸本身沒什麼興趣。在黑水沼澤防毒沼鱷是迫不得已,被堵在泥沼邊緣不打不行。要是有得選,他寧願待在洞府裡煉丹賺靈石——安全,穩定,不用跟妖獸拼命。但告示上那一行字讓他改了主意。
“斬獲妖獸材料歸個人所有,宗門不抽成。”
一頭一階妖獸的皮毛骨血在坊市上能賣幾十塊靈石,要是運氣好碰上稀有品種,上百靈石也不是不可能。他現在正缺靈石買攻擊法器,儲物袋裡那個黑色袋子裝著一百塊靈石,距離一件像樣的下品攻擊法器還差至少一倍。這趟歷練要是能獵到幾頭像樣的妖獸,缺口就能補上大半。
報名處設在執事堂側門,臨時擺了一張木桌,一個執事坐在桌後登記名字。桌子前面已經排了十幾號人,隊伍從側門口一直甩到主道上。林況生走到隊尾,一邊排隊一邊掃了一眼隊伍裡的人,看到了幾個熟面孔。
陳宏站在最前面,正趴在桌沿上跟登記的執事說話。他那柄闊劍斜背在背上,劍柄從肩頭露出一截,在人群裡格外扎眼。柳青站在陳宏旁邊,手裡拿著一張清單,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大概是在算曆練要帶的丹藥品種和數量。方雲也在隊伍裡,這個出身煉丹世家的外門天才抱著胳膊站在隊伍中間,臉上寫滿了不耐煩,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前面還有幾個人。還有一個沉默寡言的青年站在隊伍末尾,離其他人隔了半步的距離,像一座孤零零的礁石。林況生認出了他——許鶴,煉氣八層,在外門煉丹大比上是他最強勁的對手之一。此人平時幾乎不跟人來往,食堂吃飯都一個人坐角落,沒想到也來參加歷練。
林況生排到許鶴後面。許鶴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林況生也點了點頭。兩人都沒說話。沉默寡言的人之間有一種天然的默契,不需要用廢話填滿每一段沉默。
帶隊的是鄭執事,築基中期,四十來歲。皮膚黝黑,脖子和臉是一個顏色,看起來像是常年在外跑任務曬出來的。說話嗓門大得像打雷,站在演武場上不用靈力擴音都能讓最後一排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二十個外門弟子在演武場上集合。鄭執事簡單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不要單獨行動,不要深入蒼狼嶺內圍,遇到二階妖獸不要硬拼直接發訊號。說完從儲物袋裡掏出一疊飛行符,一人發了一張。
林況生接過飛行符,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巴掌大的黃紙,紙面上用硃砂畫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筆畫細如髮絲但根根分明。符文中央一個“飛”字寫得龍飛鳳舞,墨跡裡摻了某種發光的礦物粉末,在晨光下隱隱泛著淡金色的光澤。他在坊市上見過這東西,一枚要賣五十塊靈石,只能飛三百里,用完就廢,化成一撮灰燼。也就是說宗門為了這次歷練光是路費就每人貼了五十靈石,二十個人就是一千塊靈石。這麼大手筆,看來妖獸異動不是小事。
“注入靈力,貼在腿上,跟著我飛!”
鄭執事自己先拍了一張飛行符,符紙貼上大腿的瞬間,一層淡青色的靈光從符紙上蔓延開來,裹住他的雙腿。他整個人呼地騰空而起,像一隻被彈弓射出去的鐵球,轉眼就升到了半空中。
二十個弟子有樣學樣,一時間演武場上靈光亂閃。有人嗖地竄上天,雙腿繃得筆直像個沖天炮;有人在半空中打轉,手臂亂揮想抓住點什麼;還有個倒黴蛋靈力沒控制好,符紙貼上去的瞬間衝錯了方向,直接一頭栽進了旁邊的花壇裡,腦袋插在月季花叢中間,兩條腿在外面亂蹬。演武場邊圍觀的雜役們笑得前仰後合。
林況生穩穩當當地飛了起來。飛行符的操控原理不難——靈力灌進去之後符紙會自動產生升力,方向靠身體重心控制,前傾就前進,後仰就減速。他的靈力控制在同階裡是頂尖水平,丹田裡的氣旋又穩又密,輸出到符紙上的靈力流速均勻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飛行符這種需要精準控靈的基礎法器,對他來說毫無難度。
雖然及時敷了藥,但走路明顯一瘸一拐的。林況生走在隊伍最後面,注意到她的步幅比之前短了將近一半,每走一步右腳落地時身體都會不由自主地往左邊偏一下。他加快幾步走到柳青旁邊,蹲下來看了看她的傷勢——腳踝已經腫起來了,隔著襪子都能看到隆起的弧度。他從自己儲物袋裡翻出一瓶跌打藥膏遞給她。
“用這個,比你的藥效快。”
這瓶藥膏是他在洞府裡照著《靈丹初解》上的外傷配方自己調的,用煉淬骨丹剩下的三花根鬚濃縮液做基底,加了一點從黑水沼澤帶回來的妖獸骨髓。活血化瘀效果比坊市上賣的普通跌打藥強得多,唯一的缺點是不能量產——妖獸骨髓就那麼一點,用完就沒了。
柳青接過藥膏,開啟瓶蓋聞了一下,眼神里閃過一絲詫異。她抬頭看了林況生一眼,那個眼神里有煉丹師遇到陌生藥方時特有的敏銳和好奇。但她沒有問藥膏是哪來的,只是默默撩起褲腿把藥膏塗在腳踝上。暗紅色的藥膏塗上皮膚後很快就滲進去了,腫脹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了一圈。
到了第三天傍晚,出大事了。
林況生正蹲在一塊花崗岩上遠眺。鐵松林的緩坡在這裡到了盡頭,往上是一整片亂石區,視野相對開闊。夕陽正在西沉,把整片山林染成了暗紅色。遠處的樹冠層在晚風裡緩緩起伏,看起來和前兩天沒什麼不同——太安靜了。
他忽然感覺到腳下的岩石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震動。不是風吹的,不是水流,而是一種有節奏的、從遠處源源不斷傳來的震動。頻率很低,低到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但他的玄武真身對地面的震動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敏感——無數獸蹄同時踩踏地面產生的共振。
他蹲下身,手掌貼在岩石表面。震動從掌心傳上來,細密而沉悶,像一面巨大的皮鼓被人從地底擂響。他的感知力瞬間鋪開,往震動傳來的方向延伸出去——南面,斷崖方向,距離大約三里。
然後他的臉色變了。
“獸潮。”他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清清楚楚,“往營地撤,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