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門煉丹大比的報名處設在執事堂正廳。
林況生到的時候，門口已經排了十幾號人，隊伍從正廳門口一直甩到外面的青石臺階上。全是外門的煉丹弟子，有的懷裡抱著自家祖傳的丹爐，爐身上包著厚棉布，抱在懷裡的姿勢像抱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有的手裡還捏著丹方在臨時抱佛腳，嘴裡唸唸有詞，眼睛盯著紙面上的字，嘴唇一張一合地背誦藥材配比；還有幾個顯然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緊張得額頭直冒汗，手心裡攥著的報名表被汗水洇溼了一角，墨跡都暈開了。
柳青站在隊伍中間，手裡拿著一張已經填好的報名表，紙面乾淨平整，一看就是提前準備過的。她今天換了身淺綠色的長裙，比平時那件月白長袍多了幾分正式，頭髮也盤成了規整的道髻，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不少。看到林況生進來，她朝他點了點頭，用下巴指了指隊伍末尾的方向，示意他趕緊去排隊。
林況生走到隊伍末尾，從執事堂的雜役手裡接過一張空白的報名表，拿起桌上的毛筆開始填。姓名——林況生。修為——煉氣三層。煉丹師品階——他的筆尖在紙面上方懸停了一息。
百草谷的煉丹師品階分為九品，從低到高，每一品都有嚴格的考核標準。外門弟子裡最高的是柳青，六品煉丹師，能獨立煉製大部分煉氣期丹藥，築基丹原液那種級別的丹藥也能勉強駕馭。林況生之前沒去評過品階——他一個從雜役爬上來的正式弟子，光顧著應付王師兄的暗箭和攢靈石了，哪有時間去煉丹師協會交錢考核。但他現在能穩定煉製淬骨丹和回靈丹，這兩種丹藥的煉製難度按照宗門標準來看，水平至少也在五品以上。不過他在“煉丹師品階”一欄裡寫了兩個字。
“四品。”
四品不高不低，剛好能進大比門檻，又不至於引人注目。報名資格的最低要求是三品，但三品煉丹師在大比裡基本就是陪跑的——連凝氣丹都煉不熟，上臺就是丟人。四品意味著能熟練煉製凝氣丹和幾種基礎丹藥，在外門煉丹弟子裡算是中等偏上，不會顯得太突出。這是他的一貫作風——永遠不在紙面上給自己拔高，永遠用實際表現說話。在黑水沼澤是，在外門考核是，在坊市賣丹也是。
交了報名表，執事堂的弟子核對了資訊，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塊巴掌大的銅製令牌遞給他。令牌正面刻著“煉丹大比”四個字，字口嶄新，銅面上還殘留著刻刀留下的細微毛刺，顯然是新鑄的。背面刻著他的編號——二十三。他把令牌翻過來看了看，銅面上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然後收進懷裡，正要轉身離開。
忽然感覺到有人在看他。
那種目光不是普通的打量。普通的打量是漫無目的的，掃過去就掃過去了，不帶情緒。這道目光是帶著明確敵意的審視，像一根冰冷的針尖貼在後頸上，不輕不重，但存在感極強。他在礦場待了三年，對這種目光太熟悉了——趙虎盯上他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不是馬上就要動手，而是在掂量——掂量你的分量，掂量你值不值得他親自出手，掂量你什麼時候最脆弱。
他不動聲色地轉過頭，在人群中找到了那道目光的來源。
王長老。
這位內門藥園執事站在執事堂二樓的迴廊上。迴廊的欄杆是紅木雕的，漆面被歲月磨得發亮。他一隻手扶著欄杆，手指瘦而有力，指節微微凸起；另一隻手端著一碗茶，茶碗是青瓷的，碗蓋半掩，一縷白色的水汽從碗沿嫋嫋升起，在他面前飄散成一層薄霧。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長老常服，衣料比外門弟子的青袍厚了不止一個檔次，領口和袖口都鑲著暗金色的絲線滾邊。花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不多不少，剛好能看出年紀但不顯老態。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嘲諷，沒有冷笑。那雙眼睛不像趙龍那樣冷，也不像蒼狼那樣兇，而是更深沉、更內斂。就像一潭看不透的深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藏著什麼誰也不知道。
兩人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一個站在一樓的人堆裡，一個站在二樓的迴廊上，對視了整整兩息。兩息的時間不長，但在礦場裡，兩息夠一個礦工從礦道這頭跑到那頭，也夠一塊鬆動的礦頂石板從頭頂砸到地面。林況生先低了頭，把姿態放到最低，對王長老遙遙行了一禮。腰彎得不深不淺，恰到好處——太深了顯得心虛，太淺了顯得不敬。然後他直起身，轉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平穩，每一步的步幅都和前一步完全一樣。沒有逃跑的意思，也沒有挑釁的意思。但他後背的感知力一直鋪開著，像一張繃緊了的蛛網。他知道王長老在查他——侄兒倒臺之後，這位藥園執事雖然一直沒有直接對他出手，但李瘸子傳來的訊息已經證明王長老在暗中清理藥園的內鬼，老陶被趕走就是第一刀。同時他還藉著慶典籌備的名義私調靈草牟利，把倒賣包裝成正常的物資調撥。現在王長老親自出現在報名處，還特意盯著他看，這說明他已經在王長老的名單上了。不是懷疑物件，是確認物件。王長老的眼神不是在問“是不是你”，而是在說“我知道是你”。
不過在這裡，他反而更安全。
煉丹大比是韓淵築基慶典的核心環節，整個百草谷的眼睛都會盯在擂臺上。執事堂、內門長老、外宗賓客、甚至掌門都會親自出席。到時候演武場上少說有上千號人，評委席上坐著三位結丹長老，擂臺四面都是圍觀的人群。在這麼高的關注度下，王長老就算想動他，也不敢在明面上動手。一個分管藥園的築基執事，在掌門和結丹長老的眼皮子底下動一個參賽弟子，除非他自己也不想活了。
所以他不但要參加大比，還要拿到好名次。名次越高，關注度越高，他就越安全。聚光燈底下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礦場裡的馬礦頭再囂張，也不敢在礦務官巡查的時候打人。
林況生一邊想著一邊往外走，快到門口時被人叫住了。
陳宏從執事堂外面大步走進來，腳步帶風，身上的青袍被風吹得往後揚起一角。他手裡拿著一張參賽報名表，紙面皺巴巴的，顯然是在演武場練功時隨手塞在懷裡帶過來的，邊角還蹭上了一道劍油的黑印。他是來報名參加內門選拔最後一輪比賽的——煉丹大比和內門選拔的報名處都在執事堂，一個在正廳左邊，一個在正廳右邊，正好撞了個正著。陳宏走到林況生面前，低頭看了一眼他從懷裡掏出來還沒來得及收好的參賽令牌，咧嘴笑了。他伸手在林況生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那隻手剛練完劍，掌心裡全是粗繭，拍在肩上像捱了一磚頭。
“就知道你會報名。好好比，別給咱們外門丟臉。”
他說這話的時候嗓門不小，周圍幾個正在填報名表的外門弟子都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陳宏在外門的聲望就是這麼來的——他夸人的時候從來不壓低聲音，好像巴不得所有人都聽到他在誇誰。林況生被他這一掌拍得肩膀往下一沉，笑了笑，回了句“陳師兄也加油”。
陳宏把報名表往桌上一拍，拿起筆唰唰填完，字跡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認得出來。然後他朝林況生揮了揮手，拎著闊劍大步流星地往演武場方向走了。內門選拔最後一輪就在三天後，對手全是煉氣後期甚至煉氣圓滿的好手，他還有得練。
兩人在執事堂門口分開。陳宏往演武場去了，林況生往丙字區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在拐角處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執事堂二樓的迴廊——欄杆後面已經空了，只剩一碗涼透了的茶擱在欄杆扶手上，碗蓋斜搭在碗沿上，白色的水汽早就散盡了。王長老已經不在了。
回到洞府，林況生把石門關好。日光石的長明燈自動亮起，聚靈陣的藍光在腳邊緩緩流轉。他把參賽令牌放在石桌上，銅牌和石面接觸時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然後盤腿坐在石床上，把接下來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首先，柳青的提醒不能當耳邊風。他的煉丹手法融合了感知力和《靈丹初解》殘卷上的失傳技巧，感知力是他最大的優勢——他能“看到”丹爐裡每一絲藥性的變化，能在火候偏差發生之前就提前調整。但這種手法在普通外門弟子面前不會露餡，因為他們看不懂；在結丹長老面前就不一定了。結丹長老的神識比他的感知力強了不止一個檔次，他能在丹爐裡看到的，長老們全能看得到。所以大比期間他必須用最正統的百草谷煉丹手法——標準流程、標準配比、標準火候。不能搞任何“靈光一現”的創新，不能暴露任何《靈丹初解》上的失傳技巧。這一點柳青教過他，他自己也對著宗門藏經閣裡的煉丹手冊反覆練過。只要他刻意壓制感知力的使用，不主動去“看”丹爐裡的藥性變化，表面上看起來和普通外門煉丹師沒什麼區別。
其次，古河長老。這位結丹長老是青木真人的同門師弟，幾百年前的事了，但玉簡上的落款不會騙人。他性格溫和，在長老中屬於中立派，不參與派系鬥爭，特別喜歡有天賦的煉丹師——不是那種靠資源堆出來的天賦，是真正有靈性、有悟性的天賦。他的目標是拿到前三名，獲得內門長老的親自指點。如果能在指點過程中被古河長老看中，拜入他門下，那王長老就再也動不了他。一個結丹長老的記名弟子，哪怕只是最外圍的那種，也不是一個築基執事能隨便動的。這是宗門規矩，大長老來了也改不了。
他把《青木長生功》的玉簡從石床底下的暗格裡取出來，攥在手裡。青玉溫潤，在長明燈下泛著幽幽的冷光。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不是看裡面的內容，內容他已經背下來了——而是看玉簡本身。這塊玉簡的材質、雕工、甚至是邊角的磨損程度，都在告訴他它的主人曾經真實存在過。青木真人。古河的師兄。一個叛逃了幾百年的結丹長老。如果古河還念這份同門之誼，這枚玉簡就是一塊敲門磚。但他不能直接拿出來——叛逃長老的遺物，拿出來就是找死。得等。等一個合適的機會，等古河先表現出對他的認可，等有了足夠的信任之後，再決定要不要亮出這張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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