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韓淵築基慶典的臨近，整個百草谷像一鍋被攪動的渾水，沉在底下的東西全都翻上來了。
最明顯的變化是人多了。林況生在百草谷待了快兩年，頭一回見到這麼多生面孔。演武場上從早到晚都有穿著各色服飾的外宗弟子在切磋——青陽宗的道袍是月白色的，袖口繡著一朵青蓮，走路時袍角飄飄，看著倒有幾分仙氣；落霞門的勁裝是赤紅色的，腰間扎著黑色蟒皮腰帶，一個個精悍幹練，出手狠辣，切磋時從不留手；天劍山的劍修們統一揹著闊劍，劍鞘都不帶，就這麼明晃晃地扛在肩上，走路帶風，看人的眼神都像在看劍靶子。
坊市上更是人擠人，百來丈長的青石街道被擠得水洩不通。攤位從街頭擺到了街尾，一個挨一個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連平時冷冷清清的舊貨區都擺滿了散修的地攤。吆喝聲此起彼伏——賣丹藥的扯著嗓子喊“凝氣丹八折”，賣法器的拿著劍往石頭上砍演示鋒利度，賣符紙的把符紙貼在身上當場表演火焰術。空氣裡瀰漫著藥香、汗味、烤獸肉和劣質法器油膏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
羅掌櫃的回春堂生意好得不得了，門檻都快被踩平了。林況生送去的淬骨丹和回靈丹剛上架就被搶光了，連平時賣不動的清心丹都跟著沾了光——有個煉氣後期的散修一口氣買了三枚，說是為了看慶典期間的比武切磋時能保持清醒。林況生趁著這波人流狠狠賺了一筆，把平時攢下來的所有存貨全部出清，又連夜多煉了好幾爐。洞府裡的丹爐這半個月來就沒熄過火，爐膛裡的火靈石燒完一批換一批，石桌上堆滿了裝著成品丹藥的瓷瓶。短短十天賺的靈石比之前三個月加起來還多，儲物袋裡那個黑色袋子沉甸甸的，掂在手裡已經有了近兩百塊的分量。
趙平被他支使去坊市掃貨，這半個月來丙字區和坊市之間已經來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每次去都帶著林況生列的清單——青靈草若干捆、三花根若干斤、紫莖草若干把、銀葉藤若干條，品類數量都寫得清清楚楚。買回來的低階靈草和輔料堆了半個洞府，石床底下、石桌底下、牆角里全是塞滿了藥材的玉盒和布袋。也虧得趙平腿腳麻利，在靈草價格暴漲之前就把能買的都買了，按現在的坊市價算，光這批藥材就省了不下五十塊靈石。這小子回來跟林況生報賬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說“你看我是不是很能幹”，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邀功，就那麼撓著後腦勺嘿嘿笑。
但人多了也意味著麻煩多了。外宗弟子在百草谷的地盤上橫衝直撞，跟本宗弟子起衝突的事幾乎天天都有。光是林況生親眼見到的就不下三起——前天青陽宗的人和天劍山的人在坊市上因為一株百年地龍骨競價打了起來，雙方從攤位前打到街尾，砸翻了好幾個攤子，最後還是執事堂的人趕到才把兩邊分開；昨天落霞門的一個女弟子在演武場上被幾個散修出言調戲，她反手一個火球砸過去，差點把演武場邊的老槐樹點著了；今天上午又有人在食堂裡因為座位的事摔了盤子，碎瓷片子飛出去劃傷了一個路過雜役的臉。執事堂的人忙得腳不沾地，錢執事那張本來就不好看的臉這幾天更是陰得能擰出水來，嘴角的法令紋比平時深了整整一倍。
但這些都跟林況生沒什麼關係。他對外宗弟子沒興趣，對打架鬥毆更沒興趣——在黑水沼澤和蒼狼嶺打了兩次生死架之後，他對所有不能轉化為靈石的打鬥都提不起勁。他唯一關心的是王長老的動靜。
慶典期間坊市交易頻繁，藥園的靈草進出量比平時大了好幾倍。每天都有成捆的靈草從藥園後門運出來，送往各個接待外賓的丹房和宴席後廚。賬目管理必然會鬆懈——平時進出每一株靈草都要登記造冊，現在一天進出幾百株，負責登記的雜役手都寫麻了，漏記錯記在所難免。林況生讓李瘸子和翠娘盯緊藥園後門，看看王長老有沒有趁機做什麼小動作。
李瘸子不負所托，蹲在藥園後門對面那條窄巷子裡連守了好幾天，很快就傳回了訊息。王長老藉著慶典籌備的名義，從藥園調走了一批五十年份以上的紫莖草和地龍骨，理由是“招待外宗貴賓所需”。調撥單上寫得冠冕堂皇——紫莖草二十株，地龍骨十五株，用於外賓接待宴席的靈膳烹飪和贈禮備置。但翠娘從一個在藥園幫廚的雜役嘴裡打聽到，這批靈草根本沒有出現在外賓接待的物資清單上。幫廚的雜役說得很肯定——宴席上的靈膳用料都有專門的採購渠道，從藥園調撥的靈草根本不走宴席那條線。去向不明。
把宗門靈草倒賣到坊市上。這種手法和他侄兒如出一轍，唯一的區別是王師兄蠢，每月固定時間固定路線，被執法堂當場人贓並獲；王長老精明，懂得利用慶典期間賬目混亂的空子，把倒賣包裝成正常的物資調撥。慶典期間藥園進出量大，賬目又亂，少幾株靈草根本看不出來。等慶典結束盤庫的時候，這筆賬早就被淹沒在幾百筆調撥記錄裡了。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做事滴水不漏。
但林況生不著急。他需要更硬的證據，最好是能直接證明這批靈草沒有被用在宗門事務上的物證——坊市那邊有沒有人看到王長老的人在出貨？萬寶樓的掌櫃雖然上次被執法堂帶走之後老實了不少，但狗改不了吃屎，只要有人拿高階靈草上門，他不可能不收。還有藥園內部的物資調撥單留底——調撥單一式兩份，藥園留一份，執事堂存檔一份。如果能弄到藥園那份留底，和執事堂的存檔一比對，就能看出有沒有問題。他把這些資訊一條一條記在心裡，但沒有急著跟任何人說，只是讓李瘸子繼續盯著，同時透過雜役的關係網悄悄接觸藥園那邊的人——老陶雖然被趕走了，但藥園裡其他雜役還在，總有人不願意看到王家的人在藥園裡一手遮天。
這天傍晚，陳宏來洞府找他了。
外門大師兄最近瘦了不少，臉上的稜角比以前更分明瞭，顴骨都突出來了，下巴上冒著一層青色的胡茬，看著像是好幾天沒顧得上刮。但整個人的氣勢反而更凌厲了，往門口一站，那股千錘百煉之後才會有的壓迫感比以前更沉。他在石凳上坐下，石凳發出一聲沉悶的承重聲。他把背上的闊劍解下來靠在桌邊，劍鞘碰在石桌上發出一聲輕響，開門見山。
“慶典之後就是內門選拔的最後一輪，我的丹藥儲備還差一點。柳青最近忙著煉築基丹，凝氣丹和回靈丹的供應跟不上了。你這邊能多煉幾爐嗎？”
“要多少？”林況生問。
“越多越好。”
陳宏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林況生聽出了平靜底下的壓力——最後三個字的尾音微微下沉，那不是放鬆的語氣，是把所有力氣都用在剋制上之後才會有的平靜。韓淵築基成功之後，“外門大師兄”這頂帽子已經不是榮譽而是枷鎖了。所有人都覺得外門大師兄應該跟內門首席一樣出色，但他們忘了韓淵是大長老親自培養的天才，從八歲起就有結丹長老手把手教導，有內門洞府修煉，有不限量的丹藥供應。而陳宏只是一個從散修堆裡打出來的外門弟子，他有的只有一把闊劍和一個柳青。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不是資源，是一條命。
林況生沒有多說什麼。他從石桌底下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幾個瓷瓶，一字排開放在桌上。瓷瓶有大有小，瓶身的釉色也不同——翠綠色的是淬骨丹，淡青色的是回靈丹，乳白色的是凝氣丹。四枚淬骨丹，六枚回靈丹，十枚凝氣丹——比平時多了一倍不止。這是他提前多煉的，慶典前那波掃貨買回來的藥材大半都用在了這幾爐丹藥上。他早就料到陳宏這段時間丹藥需求會暴增——內門選拔最後一輪是真刀真槍的對戰，丹藥儲備直接決定勝負。
陳宏看著桌上的瓷瓶，愣了一下。他伸手拿起那枚翠綠色的淬骨丹瓷瓶，拔開塞子，一股濃烈的礦物氣息混著草木苦香從瓶口湧出來。他倒出一枚在掌心裡，暗褐色的丹體在他粗糙的掌心裡顯得格外沉，表面那圈青靈草莖獨有的年輪狀紋理在長明燈下隱約可見。
他抬起頭看著林況生，目光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陳宏看林況生的眼神是欣賞——欣賞一個能幹的後輩，一個靠譜的合作者。那種欣賞裡帶著長輩看晚輩的讚許，多少有點居高臨下。但今天這道目光沒有居高臨下，只有平視。
“林師弟，”他把瓷瓶一個一個收進儲物袋，動作很慢，像是在給每一個瓷瓶都留出它該有的分量，語氣鄭重得不像是同輩之間的客套，“這份人情我記下了。以後有什麼事，儘管開口。”
林況生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客氣話。他和陳宏之間不需要客氣——從丹房交易開始到現在，兩人一直都是公平買賣，童叟無欺，誰也不欠誰。但今天這批丹藥不是交易。淬骨丹三十塊靈石一枚，回靈丹十塊靈石一枚，凝氣丹八塊靈石一枚——按坊市價算，桌上這批丹藥至少值兩百多塊靈石。他一分錢沒收。不為別的，就因為陳宏是他在外門唯一信得過的靠山。陳宏要是倒了，下一個就輪到他。王長老收拾完陳宏，下一個要碾死的螞蟻就是林況生。
柳青去丙字區給老周送丹藥的時候，順路來洞府找了他一趟。
她還是穿著那身月白長袍，袍子上帶著丹房裡特有的淡淡藥香——是築基丹原液殘留的氣味，混合了地龍骨、紫莖草和好幾種林況生辨識不出的高階靈草的味道。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用一根素銀簪子彆著，幾縷碎髮垂在耳側，看起來有些疲憊，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大概又是連著熬了好幾個晚上。老週年紀大了，最近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柳青隔三差五就給他送些活血化瘀的丹藥過去。
兩人閒聊了幾句丹道上的心得，柳青說著說著忽然話鋒一轉：“煉丹大比，你報名了沒有？”
“報了。”林況生說。
“前三名可以獲得內門長老的親自指點，這是難得的機會。”柳青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轉著桌上一個空了的瓷瓶，瓷瓶在石桌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但你要注意——大比上不能暴露太多。你的煉丹手法跟我們不一樣，我看得出來，別人也能看出來。”
她的語氣很認真，不像平時閒聊時那種隨意的調子。她放下瓷瓶，抬起頭看著林況生，目光裡帶著一絲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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