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輪比賽的規則在公告石壁上貼出來的時候，參賽區裡一片譁然。
不是因為太難，而是因為太簡單了——煉製凝氣丹。標準丹方，標準藥材，標準丹爐，連火靈石都是宗門統一配發的，每一塊都切成同樣大小、同樣純度，放在一個竹籃裡由執事堂弟子挨個分發。所有參賽者在完全相同的條件下煉製同一種丹藥，比的就是成丹率和品質。沒有藉口，沒有運氣成分，煉不好就是手藝不行。
“凝氣丹？這不是入門級的玩意兒嗎？”一個煉氣五層的弟子把規則唸了一遍，滿臉不可置信，像是懷疑自己看錯了。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師兄冷哼一聲，把手裡剛領到的藥材托盤往桌上一放，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入門級？你以為是讓你煉著玩的？越簡單的丹藥越難拉開差距。你煉一爐出八枚，人家出一爐出十枚，你就輸了。你煉的全是中品，人家出一枚上品，你也輸了。凝氣丹是煉丹師的童子功，童子功拼的不是誰能打出一套拳，是拼誰的馬步扎得穩。”
不遠處另一個弟子正翻開自己的煉丹筆記臨時抱佛腳，嘴裡嘟囔著：“去年外門考核的時候我煉凝氣丹成丹率才六成，這回完了……”他的筆記上畫滿了歪歪扭扭的火候曲線圖，有幾頁被汗漬洇得字跡模糊，顯然已經翻過無數遍了。
林況生沒有參與任何討論。他領了自己的藥材托盤和火靈石，走上分配給他的石臺——第十七號臺，靠演武場東側，正對著觀賽席的側翼。這個位置不算好也不算壞，古河長老如果側過頭來，正好能越過前面兩排石臺看到他的操作。
他把丹爐放在石臺中央的陣紋凹槽裡，先不急著點火，而是把丹爐從裡到外檢查了一遍。這是一尊標準的青銅丹爐，爐身三足雙耳，表面鑄著一圈最基礎的控火陣紋，爐膛內壁光滑如鏡，沒有殘留的藥渣，沒有前任使用者留下的火毒痕跡。成色很新，新到銅壁上還能看到鑄範留下的極細微的合模線。應該是宗門為了這次大位元意採購的一批新爐子，對所有人都公平。他又拿起配發的藥材挨個檢查——青靈草葉片肥厚，色澤翠綠，葉脈裡流動的靈氣在陽光下隱隱透出淡青色的熒光，是靈田核心區最優質的一批貨色；三花根塊莖飽滿，根鬚完整，斷面乳白，沒有蟲蛀的黑點；紫莖草莖稈筆直，色澤鮮亮，掐斷一小截放在鼻尖聞了聞，藥香濃郁純正。都是精品中的精品，比他自己平時煉丹用的那些邊角料好了不止一個檔次。宗門為了這次大比確實下了本錢。
他把藥材放回托盤裡，整整齊齊地排好，閉上眼睛，把凝氣丹的標準煉製流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柳青給他的規範手冊上，凝氣丹的標準操作步驟他早就背得滾瓜爛熟，現在只是在腦子裡再做最後一次推演：青靈草文火燒半柱香出汁，三花根武火燒一炷香入髓，紫莖草文火慢熬凝丹。三批藥材入爐的時間不能差一絲，火候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分。這是百草谷煉丹教材第一頁就寫著的標準流程，每一個外門煉丹弟子都能倒背如流。但背得出來不代表煉得好，就像人人都知道怎麼揮劍，真正能把劍揮出劍氣的沒幾個。
一聲鐘響，銅鐘的餘音在演武場上空迴盪了好幾息才消散。比賽開始。
林況生睜開眼睛，把第一塊火靈石嵌入丹爐底部的陣眼。靈力從指尖渡入陣眼，火靈石被啟用，淡青色的火焰在爐膛裡緩緩升起，火焰安靜得像一汪被風吹皺的湖水。他把青靈草放入丹爐，葉片在爐底攤開，像一片片翠綠的薄紙。靈力透過掌心滲入爐膛，精準地控制著火靈石的輸出——文火。不是越弱越好，這個道理他剛學煉丹時就明白了。文火的意義不是讓火焰變小，而是在藥液不沸騰的前提下把溫度提到最高，讓青靈草的葉片在溫水中慢慢舒展，像泡一壺好茶，水太燙葉子就死了，水太涼香氣出不來。
他的感知力鋪開，丹爐裡的溫度變化在他腦海中清晰得像一幅即時更新的溫度曲線圖。火焰中段偏上是最穩定的溫區，他把藥液穩在這個區域，讓它既不沸騰也不冷卻，保持著最佳的出汁溫度。半柱香的時間在觀眾看來很短，但在丹爐前面，每一息都是漫長的。青靈草在文火中緩緩釋放出翠綠色的藥汁，汁液清澈透亮，在爐底聚成一汪小小的綠色水潭，沒有一絲焦糊味。
半柱香到。他左手抄起三花根塊莖，在文火將熄未熄的瞬間丟入爐膛。右手同時加大靈力輸出，火焰從淡青色猛地轉為赤紅色，爐膛溫度驟然攀升，熱浪從爐口湧出來，烤得石臺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扭曲。三花根塊莖在高溫下表皮迅速裂開，發出細微的噼啪聲，乳白色的髓質從裂縫中緩緩滲出，融入翠綠色的藥液裡，藥液的顏色從翠綠變成了一種更沉穩的墨綠。
這一步最關鍵的不是武火的溫度，而是火候轉換的時機。武火開早了，青靈草藥液還沒穩定，溫度驟變會把藥液裡的靈氣結構沖垮，煉出來的不是凝氣丹，是一鍋廢料；開晚了，三花根髓質沒法充分融入，藥效大打折扣，成丹之後頂多是中品。林況生在青靈草藥液表面剛剛泛起第一圈漣漪的時候開大了火力——不是漣漪出現之後，也不是漣漪出現之前，就是那一瞬間。不多不少，正好卡在臨界點上。這是他煉了幾百枚凝氣丹之後才練出來的手感，不是看出來的，是感覺出來的。
一炷香，三花根入髓完畢。墨綠色的藥液已經濃縮了將近一半，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氣泡，每一個氣泡破裂時都會釋放出一股濃郁的藥香。紫莖草入爐。莖稈被掰成三截依次投入，每一截入爐的時間間隔是一息。文火慢熬——他把靈力輸出猛然壓到最低，爐火從赤紅色驟然退回到淡青色，火焰安靜地伏在爐底，像一頭被馴服的野獸。紫莖草在溫和的餘熱中緩緩釋放出深紫色的藥性，藥液的顏色從墨綠逐漸轉為一種沉靜的深青色，和前兩批藥液充分融合。
撤火的時機最考驗功夫。撤早了，藥液溫度不夠，紫莖草藥性釋放不完全，凝出來的丹表面會有暗紋；撤晚了，武火燒過頭，前兩批藥液會被高溫破壞，成丹之後藥效發苦。他在爐膛裡最後一絲赤紅色火焰即將消退的瞬間把火靈石輸出壓到最低，爐火從赤紅轉為淡青，平穩得像是用刻度尺量過。時間點掐得剛剛好。
凝丹。他深吸一口氣，這一口氣吸得很深，丹田裡的靈氣隨著吸氣緩緩提起，沿著經脈流入雙臂，再透過掌心灌入丹爐。雙手按住爐壁兩側，十指微微張開，靈力包裹住爐內正在收縮的藥液團。感知力精確到每一滴藥液的溫度和濃度——正中心的那一團藥液溫度最高，濃度最大，是凝丹的核心；邊緣的藥液溫度略低，濃度略薄，是包裹層。在他的靈力引導下，藥液團緩緩旋轉、濃縮、成型，像一顆正在凝固的星體，從外向內一層層地收縮。
爐膛裡的藥液團越轉越小，越轉越密實。青靈草的草木靈氣、三花根的土屬性靈氣、紫莖草的清心藥性，三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靈力包裹下不再是對抗，而是找到了一種微妙的平衡。最後在一聲極細微的嗡鳴聲中，藥液團分裂成十幾個大小均勻的獨立球體，每一顆都在餘溫中慢慢凝固，表面漸漸浮現出凝氣丹特有的淡青色雲紋。
開爐。
爐蓋掀開的瞬間，一股濃郁而清冽的藥香從爐口噴湧而出，迅速瀰漫了整座石臺。爐底躺著十二枚凝氣丹，在青銅爐底排成一個不規則的圓形。十枚淡青色，色澤均勻，丹體表面隱隱有云紋流轉，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上品。兩枚深青色，品質稍次，丹體表面沒有云紋但還算光滑——中品以上。成丹率十成，上品率超過八成。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拿起石臺上的瓷瓶，用竹鑷子把丹藥一枚一枚夾進去，在瓶口封好靈力封條，放在臺面上等裁判來收。夾丹藥的時候他特意數了一遍，十枚上品兩枚中品，和他在心裡算的一模一樣。這個成績放在外門弟子裡，能排進前幾，但拿不到第一——柳青、方雲、許鶴，這些人的實力他太清楚了。
他掃了一眼周圍。柳青的丹爐也剛剛開爐，爐口還冒著熱氣，她正低頭往瓷瓶裡裝丹。從林況生的角度看不清她瓷瓶裡的具體數量，但她裝丹時手指的節奏很穩，沒有停頓沒有猶豫，是十二枚全裝滿的節奏。方雲的丹爐早就熄火了，他正站在石臺前面抱著胳膊等裁判收丹，嘴角掛著一絲志得意滿的微笑。從他丹爐旁邊飄過來的藥香判斷，十二枚全上品，和他預料的完全一致。許鶴的丹爐裡安安靜靜，爐蓋蓋得嚴嚴實實，看不到結果，但他盤腿坐在石臺上閉目養神的樣子，像是在告訴所有人——我已經煉完了，只是懶得看而已。從他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判斷，成績絕不會差。
這一輪高手過招，差距只在毫釐之間。十枚上品和十一枚上品之間只差一枚，但這一枚就是第四名和第三名的距離。不過這就夠了——他不需要拿第一，不需要拿前三，他只需要穩定在前列，保持總排名在第三到第五之間，順利進入下一輪。
裁判收丹之後，成績很快公佈在公告石壁上。許鶴，十二枚全上品，丹體雲紋清晰，藥香純正，評為上品中等，滿分，暫列第一。方雲，十二枚全上品，丹體飽滿，但有一枚色澤稍遜，雲紋偏淡，評為上品下等，暫列第二。柳青，十二枚成丹，十一枚上品一枚中品，中品那一枚表面有極細微的暗紋，暫列第三。林況生，十二枚成丹，十枚上品兩枚中品，暫列第四。
這個排名剛好卡在前四名進入下一輪的邊界線上。安全，但不冒尖。
收爐的時候柳青走過來，手裡拿著她的參賽令牌，銅牌在她指尖靈巧地轉了兩圈，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看了一眼他瓷瓶裡的十二枚凝氣丹，目光在那兩枚中品丹上停了一下。然後她笑了笑，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種煉丹師之間特有的默契——不是質問，不是批評，是那種一眼看穿了你的小把戲之後的瞭然。
“藏得挺好。十枚上品兩枚中品，正好卡在第四名。你煉丹的時候我看了一眼——紫莖草入爐的時候你壓了半息火力。別人可能看不出來，但那個火候轉換的停頓太刻意了，不是手生的那種頓，是故意收了一下。你是故意壓的。”
林況生微微挑眉。他確實壓了半息。紫莖草入爐之後，他把文火的火力壓得比平時更低了一點，導致最後凝丹時兩枚丹藥表面的雲紋不夠清晰，從上品滑到了中品。自認為做得足夠隱蔽——火力只壓了一成不到，時間只拖了半息，對成丹的影響微乎其微，剛好讓兩枚丹藥從上品掉到中品。沒想到還是被柳青看出來了。
柳青沒等他回答，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力道不重，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過來，帶著剛從丹爐旁離開後的餘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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