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輪的規則公佈時，參賽區裡已經少了一大半人。前兩輪淘汰下來，原本將近兩百號人擠得滿滿當當的參賽區，現在稀稀拉拉只剩下不到五十個。空出來的石臺上還殘留著上一輪選手留下的火靈石灰燼和廢棄藥渣，被風吹得四處飄散。剩下的參賽者們三三兩兩散落在各自的石臺前，有的閉目養神，有的在做最後的熱爐練習，氣氛比前兩輪更凝重——能走到這一輪的人，沒有一個是來混日子的。
錢執事站在主臺上，手裡展開第三輪規則的帛書。帛書的邊緣鑲著金線，這是大比規則文書裡規格最高的一種，意味著從這一輪開始，每一項評分都會記入弟子檔案。他的聲音透過擴音陣法傳遍了整個演武場，語氣比前兩輪更嚴肅，字字清晰：“第三輪自由煉製，參賽者自選丹方，自備藥材，宗門配發標準丹爐和火靈石。煉製品階不限，丹藥種類不限。評判標準三項——難度、品質、實用。三項皆優者晉級前十。”
自由煉製。
這四個字讓剩下的參賽者們表情各異。有人興奮地摩拳擦掌，從懷裡掏出自己壓箱底的秘傳丹方，眼睛裡閃著志在必得的光；有人愁眉苦臉地翻著自己的丹方筆記，手指在一頁頁泛黃的紙面上來回劃拉，嘴裡唸叨著“這個難度不夠”“那個品質不穩”；還有人一臉淡定地坐在石臺上，面前空空蕩蕩，藥材都沒擺出來，似乎早就想好了要煉什麼。
自由煉製聽起來自由，實際上是最考驗底蘊的一輪。標準丹方大家都練過，凝氣丹誰都會煉，拼的是手上功夫。但自由煉製不一樣——你煉凝氣丹，別人煉淬骨丹，別人的難度分就比你高一檔；你煉淬骨丹，別人煉聚靈丹，別人的品質上限又比你高一檔。能拉開差距的，就靠各自壓箱底的絕活。而這絕活不是臨陣磨槍能磨出來的，是平時一爐一爐煉出來的功底。
林況生心裡早就選好了丹藥——淬骨丹。第二輪凝氣丹他只拿了第四，總排名雖然穩在前列，但距離他給自己定的“前三”目標還差一點。前兩輪許鶴第一、方雲第二、柳青第三，他第四，差距不大，但要想在總排名上再進一位，這一輪必須往前追。淬骨丹是他目前掌握的丹方里價效比最高的，也是他煉得最熟的丹藥之一。成本不到五塊靈石，坊市價卻能賣到三十塊，利潤六倍。更重要的是這張丹方來自於《靈丹初解》殘卷，用青靈草莖和三花根鬚代替昂貴的地龍骨，成本極低但藥效絲毫不減，甚至在煉氣期修士服用時比地龍骨版本更溫和、更易吸收。
他在洞府裡已經煉了幾十爐淬骨丹，成丹率穩定在七成以上。火候的每一階段變化、藥材的每一輪投料時機、凝丹時的每一層溫度梯度，他閉著眼都能操作。這一輪他要的不是“穩”，而是“亮”。要在不暴露失傳丹方的前提下，展現出一個四品煉丹師能達到的最高水平。要讓評審長老覺得這個弟子基礎紮實、手法乾淨、對丹方的理解超出了他的品階——但不能讓他們覺得他背後有什麼不該有的東西。
藥材他早就備好了，從決定參加大比那天起就鎖在玉盒裡養著。青靈草莖不是平時用的邊角料，而是他特意從丙字區靈田裡挑的最粗壯的一批，每一根都有小指粗細，莖稈筆直，纖維緊實，掐斷之後斷口處滲出翠綠色的汁液，靈氣濃郁得在空氣中凝成一層極淡的綠霧。三花根鬚是從老周那裡拿的——老周在丙字區種了幾十年地，手裡攢著的那批三花根年份足，根鬚完整，每一根都有筷子長，須上還帶著細密的分叉。輔料也是精挑細選過的，每一樣都用感知力反覆篩選，確保品質均一，沒有一顆藥粉受潮結塊。
丹爐不是宗門配發的標準青銅爐。他前兩天特意去坊市淘了一尊銅製丹爐，花了他三十塊靈石。銅爐比青銅爐高一檔，導熱更快，控溫更靈敏，爐壁厚薄均勻，爐膛內壁的控火陣紋也比標準爐多了一圈。雖然還算不上中品法器，但用料紮實，爐底厚爐壁薄，受熱從底部往上擴散的速度比標準爐快了將近兩成。在大比這種分秒必爭的場合，快兩成就是實打實的優勢。
鐘聲一響，比賽開始。
演武場上四十幾座丹爐同時在鐘聲餘韻中燃起，各色火焰在爐膛裡轟然騰起，五顏六色的爐火透過爐口映在石臺周圍的陣紋上，把整個廣場照得像個大染坊。赤紅、淡青、幽藍、橙黃——不同品階的火靈石燃燒時發出不同顏色的光，不同煉丹師的靈力注入火焰後又會產生不同的色偏，遠遠看去一片流光溢彩。空氣中瞬間瀰漫開幾十種藥材混合在一起的複雜氣味，有甘甜的花香，有辛辣的根莖味，有焦苦的礦物味，還有幾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奇異藥香。
林況生沒有急著點火。他先把藥材在臺面上擺好，按入爐順序從左到右排成筆直的一排——青靈草莖、三花根鬚、紫莖草葉、輔料粉末。每一樣藥材之間隔開一掌的距離，擺得整整齊齊，像是在擺一副牌。然後他檢查了一遍丹爐的控火陣紋，指尖沿著每一道紋路摸過去，感受陣紋裡的靈力通道是否暢通。最後檢查了一遍爐膛，用靈力掃過爐壁內層，確認沒有殘留的冷點或過熱點。一切確認無誤，他才把火靈石嵌入陣眼，用靈力啟用。
淡青色的火焰在爐膛裡緩緩升起，火光映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暗分明。
淬骨丹的煉製比凝氣丹複雜了不止一個檔次。凝氣丹只有三味主材，步驟簡單，火候變化少，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穩”字。淬骨丹光是輔料就有四種，需要分兩批入爐，中途還要進行一次“提純”——把藥液裡的雜質用靈力分離出來排掉。青靈草莖文火燒兩柱香出汁，莖稈裡的木質纖維和靈氣徹底分離，藥液澄清如水。三花根鬚濃縮成膏，與第一批藥液混合。紫莖草葉和輔料粉末文火慢熬，熬到藥液濃稠如蜜。最後凝丹，用靈力包裹藥液團，控制溫度梯度讓丹藥從外到內逐層凝固。
青靈草莖入爐。他的感知力鋪開，丹爐裡的溫度變化在他腦海中清晰得像一幅即時更新的溫度曲線圖。火焰的每一絲跳動、藥液的每一圈漣漪、莖稈纖維的每一處軟化，都在他的感知範圍內。青靈草莖在文火中慢慢軟化，從筆直的莖稈變得柔韌彎曲，翠綠的汁液從纖維縫隙裡滲出來，在爐底聚成一汪澄清的綠色液體。這個過程很慢，兩柱香的時間在比賽節奏裡算長的，但他不急——青靈草莖的提純是淬骨丹的根基，這一步做好，後面就穩了。
提純。最關鍵的一步。他把靈力探入藥液，靈力像一隻無形的手掌伸進翠綠色的液體裡。雜質是細小的纖維碎屑和未充分溶解的木質微粒，漂浮在藥液上層，在感知力下泛著暗灰色的微光。他用靈力把這些雜質一粒一粒分離出來，像用篩子篩沙子一樣，先把大顆粒的雜質挑出去，再逐步分離更細小的微粒，最後把乾淨無雜質的雜質推到爐膛邊緣的排汙槽裡。這個手法柳青教過他——用靈力在藥液裡形成微小的渦流，讓雜質在離心力作用下聚攏到邊緣。但他用感知力做出來比普通煉丹師精準得多，因為他能即時看到雜質的分佈和藥液清潔度的變化，隨時調整渦流的轉速和方向。別人提純靠經驗，他靠即時反饋，效率差了一個檔次。
兩柱香，青靈草莖出汁完畢。藥液澄澈如水，在爐膛裡泛著淡綠色的熒光，雜質含量降到了普通手法難以達到的水平。三花根鬚入爐濃縮。他加大火力，爐火從淡青轉為赤紅，根鬚在高溫下迅速軟化、脫水、濃縮成一團暗黃色的膏體。膏體在爐底緩緩翻滾，釋放出濃郁的土屬性靈氣。混合——他將濃縮膏與青靈草藥液融合，藥液從淡綠色變成深褐色，像一杯濃茶，藥香的層次也隨之變得更加複雜。
紫莖草葉和輔料粉末依次入爐。文火慢熬，火焰壓在藥液表面不沸騰的最高溫度上。深褐色的藥液在文火中緩緩翻滾，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氣泡。中途他在提純這一步多花了一些時間，因為今天用的青靈草莖比平時更粗，纖維更多，需要反覆提純三次才能達到他想要的效果。第一次提純去掉大顆粒雜質，第二次去掉細顆粒雜質，第三次在藥液即將凝丹之前做最後的精細清理。每一次提純都讓藥液變得更純淨，第三次提純完成之後，藥液已經澄澈如水，在爐膛裡泛著淡綠色的熒光。
三花根鬚濃縮成膏，混合之後藥液從淡綠變成深褐。色澤沉穩，表面泛起一層極淡的油光，這是藥液濃度達到最佳狀態的標誌。
最後一步，凝丹。
林況生深吸一口氣。這一口氣吸得很深，丹田裡的靈氣隨著吸氣緩緩提起，沿著經脈流入雙臂，再透過掌心灌入丹爐。雙手按住爐壁兩側，十指微微張開，靈力包裹住爐內正在收縮的藥液團。淬骨丹的凝丹比凝氣丹更難——藥液更黏稠，溫度梯度更難控制。凝氣丹的藥液像水，溫度從外到內均勻下降就能自然凝丹；淬骨丹的藥液像蜜，外層和內層的降溫速度不一致，外層降得快內層降得慢，如果溫度梯度控制不好，外層凝固了內層還是液體，丹體就會空心。
他閉著眼睛，感知力精確到每一滴藥液的溫度和濃度。藥液團在他的靈力引導下緩緩旋轉、濃縮、成型，像一顆正在冷卻的鐵球，從外向內一層層地凝固。他控制著靈力輸出的節奏，讓外層溫度比內層低了半度，形成一個極微弱的溫度梯度。外層先凝出薄薄一層硬殼，內層在硬殼的保護下慢慢收縮，把藥性封死在丹體內部。藥液團越轉越小，越轉越密實，深褐色的藥液漸漸變成了暗褐色的固態。
就在丹藥即將成型的那一刻，他做了一件事——在收火的最後一瞬間，把火靈石輸出稍微提前收了一絲。
不多，就一絲。
這一絲意味著丹藥表面來不及完全凝固，會留下極細微的粗糙紋理，像鐵礦石表面的氧化層。不影響藥效——內層結構已經封死了，淬骨效果和極品淬骨丹沒有任何區別——但從“極品”滑到“上品”。極品丹的表面應該是光滑如鏡的，上品丹則允許有細微的紋理瑕疵。這一絲火候的差距，就是極品和上品的分界線。
這是他給自己定的規矩。永遠只展露七分能力。自由煉製可以亮，但不能太亮。太亮了會招風，風大了會吹倒樹。許鶴可以拿滿分，方雲可以拿高分，因為他們本來就是這個段位的人，所有人都習慣了看他們站在最高處。但他不能——一個從靈田雜役爬上來的人，拿第四是驚喜，拿第三是黑馬，拿第一就成了靶子。
開爐。
爐蓋掀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礦物氣息混合著草木苦香從爐口噴湧而出，迅速瀰漫了整座石臺。爐底躺著三枚淬骨丹，在青銅爐底排成一個緊湊的三角形。暗褐色，表面有細密的雲紋流轉，在陽光下泛著低調的啞光，像三塊被打磨過的鐵礦石。但湊近了看，能看到最外層有一圈極細微的粗糙紋理，紋路極淺極細，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上品，不是極品。成丹三枚，兩枚上品，一枚中品。成丹率剛好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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