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十排位賽的規則在公告石壁上貼出來的時候，整個演武場都安靜了一瞬。
不是被嚇的，是被震住了。一對一煉丹對決，雙方同時開爐，不限丹方，不限手法，不限時間。評判標準就兩條——誰的丹藥品階更高誰贏，品階相同誰更快誰贏。簡單粗暴，沒有任何迴旋餘地。更狠的是附加規則——丹爐只能用宗門統一配發的標準青銅爐，火靈石每人只發三塊。這意味著你必須在有限資源內完成從提煉到凝丹的全過程，一塊火靈石用完就沒了，火力分配稍有不慎，煉到一半爐子就涼了。
錢執事宣佈完規則，臺下靜了好幾息，然後嗡的一聲炸了鍋。
“不限丹方不限手法？這不是比誰家底厚嗎？人家要是掏出一張築基丹方，我還比個屁！”
“你傻啊，前三輪成績擺在那，能進前十的哪個沒有壓箱底的絕活？人家就算掏出天階丹方你也得認，這是實力的一部分。”
“三塊火靈石……我煉淬骨丹至少要用兩塊半，這要是一個沒控好燒過頭了，連補救的機會都沒有。”
林況生站在人群裡，盯著公告石壁上的對陣表。上下半區各五人，上半區：許鶴對一個叫周雲的外門弟子，柳青對一個煉氣六層的女修。下半區：方雲對一個叫孟平的外門弟子，林況生的名字排在第四行，對手一欄寫著兩個字——丁炎。
他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前幾輪比賽時這個丁炎就站在他斜對面的石臺上，每次開爐都是火光沖天，猛火狂燒，別人還在文火慢熬他已經開始凝丹了。每輪都是第一個交丹。速度確實快，但成丹品質不穩定。第一輪辨識靈草他是擦著及格線過的，第二輪凝氣丹出了三枚廢丹，要不是第三輪自由煉製他選了自己最擅長的火煉丹藥強行拉了一波分數，根本進不了前十。
猛火快煉，速戰速決。這種打法的優點和缺點一樣明顯——壓制力極強，一旦對手被他帶亂節奏，跟著他拼速度，必輸無疑。但如果對手穩得住，拖到中後段，火靈石消耗過大，控火精度必然下降。
林況生在心裡把戰術推演了三四遍，然後轉身離開演武場，回了洞府。他沒有加班加點練丹，也沒有翻箱倒櫃找丹方。他把明天要用的藥材備好，重新檢查了一遍那尊銅製丹爐的陣紋，然後把柳青給的規範手冊翻到凝丹那一章，看了一遍，合上書，盤腿坐下開始走吐納。
丹田裡的氣平穩地流淌，一圈，兩圈，三圈。窗外夜蟲唧唧，遠處演武場上還有人點著火把在臨時抱佛腳，隱隱有丹爐炸裂的悶響和懊惱的叫罵聲傳來。
第二天一早，演武場上擂臺只剩一座。三丈見方的青石臺面上刻滿了防火防爆的陣紋，擂臺正中央擺著兩尊一模一樣的青銅丹爐，爐身光潔如新。擂臺東側擺著裁判席，三位內門長老——古河、韓婉君、白長老——端坐席上。古河面前還單獨放了一塊留影玉簡，每一場對決都會被完整記錄，作為評判依據。
擂臺下面圍了不下五六百人。前十排位賽的每一場都是重頭戲，能進前十的都是外門煉丹弟子裡拔尖的人物，能進前五的更是尖子中的尖子。第一場，上半區許鶴對周雲。許鶴全程面不改色，選了自己最拿手的養神丹，從容不迫地起爐、入藥、控火、凝丹。周雲一開始還能勉強跟上節奏，但當許鶴在凝丹階段竟然分心二用、一隻手控火一隻手打出收丹訣的時候，周雲心態直接崩了。丹爐炸了，藥液濺了一擂臺。許鶴勝。
第二場，上半區柳青對那個煉氣六層的女修。柳青的打法和許鶴截然相反——不急不躁，穩如磐石，每一步都標準得像教科書。最終成丹品質極佳，順利拿下。第三場，下半區方雲對孟平。方雲贏得毫無懸念——他直接掏出家傳的淬骨丹方，成丹四枚三枚上品一枚中品，孟平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第四場。錢執事走上擂臺，念出兩個名字：“林況生，對丁炎。”
林況生走上擂臺的時候臺下響起一陣竊竊私語。他注意到有幾個人在交頭接耳，其中有幾個穿著丙字區雜役服飾的人，還有幾個外門弟子。聲音雖然壓得低，但有些字眼還是飄進了他耳朵裡——“這就是那個靈田雜役上來的？”“第二輪凝氣丹拿了第四，不簡單。”“對上丁炎夠嗆，丁炎那手火煉之法太快了，一般人跟不上節奏。”
丁炎先上臺，站在擂臺右側，已經開始活動手指了。二十出頭，煉氣五層，精瘦身材，顴骨很高，一雙手修長乾燥，指節粗大，是常年握丹爐磨出來的老繭。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火靈石煙燻得發黃的牙齒：“林師弟，聽說你淬骨丹煉得不錯，前幾輪都藏了不少吧？這場可別藏了，藏多了會輸。”
林況生把銅製丹爐放在臺面上，不緊不慢地檢查爐膛和陣紋，頭也不抬地回了句：“多謝丁師兄提醒。”
鐘聲一響，比賽開始。丁炎二話不說點燃兩塊火靈石，爐膛裡赤紅火焰轟地竄起來，火苗從爐蓋縫隙裡往外舔，整個擂臺的溫度都跟著升高。他的起手式林況生已經研究過了——先用猛火把爐膛預熱到極限溫度，然後一次性把所有藥材全部倒進去，以高溫強行逼出藥汁。省去了分批入爐的時間，速度快得驚人，第一批藥液不到小半柱香就出來了，深褐色的濃縮藥液在爐膛裡劇烈翻滾，看起來氣勢驚人。
但林況生看得很清楚——藥液表面漂著一層細小的黑色顆粒，那是藥材表皮的焦糊殘渣。猛火出汁快，但雜質分離不徹底。
林況生收回目光，不再看對手。他點燃第一塊火靈石，淡青色文火在爐膛裡緩緩升起。青靈草莖入爐。文火慢熬，感知力鋪開，溫度曲線在他腦海中清晰如水。不是最快的，是最穩的。丁炎的第一批藥液已經提純完畢，赤紅火焰燒得青銅爐壁隱隱發紅，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熱浪撲面。臺下幾個前排的外門弟子已經在交頭接耳了——“林況生怎麼還在文火？這都快被甩開一整步了。”“他是不是被丁炎帶崩了？上次孟平就是這麼輸的，被丁炎節奏一帶，自己爐子都燒糊了。”
林況生沒聽見這些聲音，他甚至把聽覺都關閉了。整個世界裡只剩下丹爐、火焰、藥液、靈力。青靈草莖在文火中慢慢軟化，翠綠汁液從纖維縫隙裡滲出來，澄澈如水。提純——靈力探入藥液，雜質一粒一粒分離，排到爐膛邊緣。他在提純這一步花了比平時更多的時間，不急。三花根鬚濃縮成膏，與第一批藥液混合。就在丁炎率先完成藥液提煉開始進入凝丹階段的時候，林況生還在文火慢熬紫莖草葉。
臺下已經開始有人搖頭了。差距太大了——丁炎已經凝丹了，林況生還在熬藥。按照丁炎的火煉速度，等林況生開始凝丹，丁炎的丹藥早就出爐了。丹藥品質相當的情況下，先成丹者勝。林況生好像根本沒意識到時間的緊迫，依然不緊不慢地控著火，靈力包裹藥液團緩緩旋轉濃縮。
半柱香後，丁炎的丹爐開了。爐火熄滅，爐底躺著三枚淬骨丹——色澤暗褐，每一枚表面都有一層細密的雲紋，上品。成丹三枚，兩枚上品，一枚中品。火煉之法名不虛傳，速度快品質也不低，臺下響起一陣掌聲。
“三枚，兩枚上品一枚中品！丁炎這速度太快了，林況生還沒凝丹！”
“林況生完了，就算他現在開出同品質的丹藥，時間上也輸了。”
丁炎抱著胳膊站在擂臺邊，臉上掛著勝利的笑容。裁判席上三位長老的目光都落在林況生的丹爐上。古河長老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眼睛裡有了一絲認真的神色。他自己是煉丹師，太清楚凝丹階段能持續這麼久意味著什麼——慢，但穩。藥液團在靈力包裹下緩緩旋轉，表面平滑如鏡，沒有任何氣泡和雜質翻湧。這是在用最笨的方法做最精細的事。
一炷香後，林況生收火開爐。爐底躺著四枚淬骨丹，通體暗褐，表面沒有粗糙紋理，只有一圈極細微的木質纖維紋路——不是粗糙，是細緻。四枚，全是上品。沒有中品，沒有廢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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