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正面刻著“丹霞”二字，背面刻著“林況生”三個字。字是新刻的，刀口還很新，在青銅面上閃著亮黃色的光澤。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古河的記名弟子。這枚令牌是你的身份憑證——持此令牌可自由出入內門丹霞峰，無需通報；可在內門藏經閣查閱四品及以下丹方，不收取貢獻點；可在外門坊市享受內門弟子的折扣價，按七折結算。內門月例每月十塊下品靈石、五枚凝氣丹，比外門多一倍。”
他從沈清雪的托盤上拿起最後一樣東西——一枚小一號的玉簡，放在林況生手裡。這枚玉簡的顏色比《丹霞心傳》更淺，質地也更溫潤，像是被靈力反覆浸透過。
“玉簡裡是為師為你挑選的第一門功課——《草木同息法》，回去好好研讀。”
《草木同息法》。林況生聽到這幾個字的時候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但他很快低下頭去，用雙手接過玉簡的動作掩飾了臉上的表情。他在蒼狼嶺前人洞府裡得到的《青木長生功》玉簡，開篇就提到過“與草木同息”四個字，那是青木真人留下的核心心法之一。而古河給他的第一門功課恰好也叫這個名字，連用詞都一模一樣。這不是巧合。古河和青木真人是同門師兄弟，幾百年前的事了，但他們的傳承同出一源。古河不知道他的儲物戒裡藏著青木真人的遺物，但古河給他選的這門功法，恰好就是開啟那道傳承的鑰匙。
他雙手接過令牌和玉簡，聲音微微有些發顫——這次是真實的，沒有刻意控制。不是激動，不是恐懼，而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複雜情緒。像是走了一條很長很黑的夜路，忽然有人在前面點了一盞燈。
“弟子謹遵師命。”
古河微微頷首，目光在林況生臉上停了片刻，然後看向沈清雪：“清雪，帶你師弟去他的丹房看看。”
沈清雪應了一聲，走到林況生面前，用下巴指了指大殿側門的方向，示意他跟著她走。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大殿，沿著石階往下走了不到百步，拐進一條岔路。岔路的盡頭是一道人工開鑿的石壁，石壁上嵌著一扇感應石門，門框上刻著丹霞峰的獨門禁制陣紋。沈清雪從腰間取出一枚備用令牌在門上一貼，石門無聲地滑開了。
石室比林況生在外門的洞府還大上一圈。不是那種讓人空蕩蕩的闊大，而是恰到好處——煉丹時有足夠的空間走動，儲存藥材時有足夠的架子擺放，打坐修煉時有獨立的角落不受干擾。牆上嵌著四顆夜明珠照明，珠光柔和而均勻，沒有長明燈那種微微的閃爍。室內擺著一張石桌，一張石床，幾個空蕩蕩的藥櫃，角落裡一尊嶄新的青銅丹爐。丹爐比他用過的大了一號，爐身上的陣紋精密複雜，每一道紋路都刻得極深極細，在夜明珠的光線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刻著一個微型聚靈陣，陣紋從中心向外擴散成六層同心圓，每一層都刻著不同方向的聚靈符文。陣眼處專門留了一個凹槽——那是放靈石的位置，只要放上靈石聚靈陣就能獨立運轉，不受洞府主陣的影響。
“這是師尊特意給你準備的丹房。”沈清雪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是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丹爐是內門煉器堂特製的，比外門的標準爐精密度高三成。爐壁厚薄經過精密計算，受熱均勻度比標準爐高出一截，控溫更靈敏。藥材架子上暫時是空的——師尊說讓你以後自己備，自己備的藥材才最順手。”
她說到這裡忽然頓了一下，語氣一轉，清冷的聲音裡多了幾分鄭重。
“林師弟，師尊收你，不是為了湊數。大師兄在外遊歷，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二師姐閉關，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關。我是築基初期，勉強能幫師尊分擔一些瑣事——管理丹房、接待外客、整理典籍——但真正的衣缽需要一個根基紮實的人來繼承。”
她看著林況生，目光裡沒有了平時那種清冷到近乎冷淡的距離感，而是一種更接近於同門之間的審視和期許。
“你的煉丹根基比我都穩，師尊在大比上就看出來了。別讓他失望。”
林況生沉默了幾息，然後鄭重地對沈清雪抱拳行了一禮。不是敷衍的點一下頭，是腰彎到底、雙手抱拳舉過頭頂的正式禮節。
“多謝師姐提點。”
沈清雪微微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轉身走出丹房，月白長袍在夜明珠的柔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暈。腳步聲沿著石階漸漸遠去，很快就被山風吹散了。
林況生把石門關上，在丹房裡獨自站了很久。然後他走到蒲團前，盤腿坐下，將拜師前後的事反覆捋了一遍。古河收他，既有看中他根基的因素——四場對決，每一場他都表現出了超出四品煉丹師的穩定性和控火能力；也有《青木長生功》傳承脈絡的暗中契合——古河是青木真人的同門師弟，他給林況生選的第一門功課就叫《草木同息法》，和青木真人留下的核心心法一脈相承。不管哪種原因，從今天起他就是古河的弟子了。王長老想動他，得先掂量掂量古河的面子——一個結丹長老的面子，在整個百草谷都值錢。
他剛打算把《草木同息法》的玉簡貼在額頭研讀，手指觸到玉簡內層時忽然停住了。
玉簡裡的禁制結構在他感知力的掃視下一覽無餘。表面那一層是正常的功法記載，靈力波動平穩而有規律，就像一本攤開的書。但在這一層之下，玉簡內部還有一道極細微的禁制——薄得像一層蛋殼裡的膜，和表面那層靈力波動完全同步，若非他身懷《玄武養生經》、對靈氣波動的敏感度遠超同階修士，根本不可能發現。
他猶豫了一瞬。腦海裡閃過《青木長生功》開篇那句話——“煉丹之道，不在火候不在丹方，而在煉丹之人能否與草木同息共氣。”然後他把那一絲極其細微的神識探入了夾層。
禁制裡面是一段極其簡短的殘篇。文字極其精煉，沒有一句廢話，每一個字都是高度濃縮的修煉口訣。開篇四個字——“青木有靈”。
只讀了前幾句，他就猛地退了出來，心跳如擂鼓。這段殘篇的內容和《青木長生功》裡的核心心法如出一轍，但比他在前人洞府裡得到的版本更精煉、更完整。他在洞府裡得到的玉簡是殘缺的，很多關鍵節點都因為歲月侵蝕而模糊不清；而古河藏在《草木同息法》裡的這段殘篇，雖然同樣簡短，但每一個關鍵節點都清清楚楚，恰好能補上他之前理解不通的那幾個關口。
古河把這段禁術藏在給記名弟子的入門功法裡，想傳達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我知道你是誰，我知道你手裡有什麼，我不點破，但這個東西應該這麼練。
林況生沒有聲張。他把玉簡小心翼翼地收進儲物戒最裡面的夾層裡，和《青木長生功》的玉簡放在一起。兩枚玉簡挨著彼此，一枚古老而殘破，一枚嶄新而完整，但內裡的文字一脈同源。他對著丹霞峰峰頂的方向，在蒲團上深深叩了一個頭。這個頭不是拜師禮——拜師禮已經在大殿上行過了。這個頭是謝師恩。
然後他盤腿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閉上眼睛，開始他在丹霞峰上的第一次吐納。聚靈陣的藍光在他身下的青石地上緩緩流轉，丹田裡的靈氣沿著經脈平穩地流淌，穿過氣旋，穿過勞宮，在身體裡完成一個又一個周天。
丹田裡的氣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更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