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況生把《青木長生功》第一層口訣背下來之後，沒有急著修煉。
他花了整整三天時間做準備工作。把兩套功法的行氣路線圖畫在草紙上，並排放在石桌上，一條經脈一條經脈地對比。紅色的是《玄武養生經》的路線，綠色的是《青木長生功》的路線。兩條線在四處關鍵節點上重合，但在重合點之間的小段路徑上各有分岔，像兩條藤蔓從一個根上長出來，各自往不同的方向攀爬。
他在腦子裡把轉修的過程推演了幾十遍。先用《玄武養生經》走一圈穩定根基，然後在第一個重合點——丹田到脊背的節點——切換到《青木長生功》的行氣路線。按照玉簡上的說法，兩套功法在重合點上的靈氣性質相近，切換時不會產生太大的排斥反應。過了重合點之後，讓新功法自行運轉，原來的舊路線逐步退出。
就像把一條河從舊河道引到新河道。先在交匯處開一個口子，讓水自然往低處流，等新河道的水流穩定了，再堵上舊河道。道理很簡單，他在獵戶木屋融合三派功法的時候也是這麼幹的——先穩住舊功法的根基，再一點一點往裡面摻新的。
但這一次不一樣。
《玄武養生經》和《青木長生功》之間的差距，比鐵劍幫內功和蒼狼會口訣之間的差距大了不知多少倍。一個是礦場石壁上拓下來的最基礎的吐納法，一個是百草谷叛逃長老留下的鎮派級禁功。兩者的差距不是小溪和大河，是小水溝和汪洋。
第四天清晨，他盤腿坐在聚靈陣中央，洞府裡的靈氣濃郁如霧。夜明珠的柔光灑在石壁上，聚靈陣的陣紋在地面緩緩流轉，整個洞府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聲。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開始走第一圈。
丹田起，上脊背。這是第一處重合點，兩套功法的路線完全一致，靈氣平穩地沿著脊椎上行。熟悉的螺旋勁力從丹田湧出，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往上推，力道沉穩，節奏均勻。他的身體對這條路太熟了，閉著眼都能走得分毫不差。
過了大椎穴之後，路線開始分岔。《玄武養生經》往膻中走，走的是胸口正中央的路線；《青木長生功》往肝經走，走的是右肋下方的路線。
他小心翼翼地操控著靈力，從舊路線上分出一小股，試著往肝經的方向引。
就在兩股靈力在岔路口分流的一剎那，一股劇痛從胸口炸開。
那種痛不是抽筋扭傷的痠痛，不是被人打了一拳的悶痛。是有兩把燒紅的鐵鉤子同時從鎖骨下方鉤進去，沿著肋骨兩側狠狠撕開，骨肉分離的那種痛。
他整個人弓了起來，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牙齒咬得太緊，牙齦滲出了血，滿嘴的鐵鏽味。他想穩住呼吸，但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壓住，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在往傷口上撒鹽。
兩股靈力的性質在岔路口撞上了。
《玄武養生經》走的是龜蛇相纏的螺旋勁道，力道沉猛，像鑽頭一樣往經脈裡推進。他在礦場和山林裡用這套勁道淬鍊經脈，兩年下來，經脈壁上的每一寸都被這種螺旋勁道打磨過，殘留的勁力像鐵鏽一樣附著在經脈內壁上，頑固不化。
《青木長生功》走的是草木生長的滲透式推進，力道綿密，像水滲進土壤一樣往經脈裡浸潤。一個像鑽頭，一個像水。鑽頭遇到水，轉速不一樣，方向不完全一致，兩股力道在經脈裡互相撕扯，把經脈壁上的細微裂痕重新撕開了。
他在大比上受的內傷雖然已經好了大半，但經脈壁上的舊傷癒合處還有細密的瘢痕。這些瘢痕平時不影響修煉，古河也說過只要慢慢溫養就能完全恢復。但現在兩股靈力在經脈裡打架，這些瘢痕首當其衝，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
劇痛一波接一波地湧上來，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礦場被礦渣砸斷肋骨的時候他就學會了一件事：痛是訊號，不是命令。訊號告訴你出問題了，但怎麼處理問題是你自己說了算。
他忍著劇痛，一點一點把青木靈力從肝經撤回來，重新沿著《玄武養生經》的舊路線走。撤回的過程中兩股靈力再次摩擦，第二次劇痛比第一次更猛烈。他的雙手死死抓著膝蓋，指甲嵌進肉裡，指節發白。
好不容易把舊功法走完一圈，他猛地睜開眼睛，雙手撐著石床大口大口地喘氣。低頭一看，胸口皮膚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血點——經脈壁上的舊傷被撕裂，毛細血管破裂，血從毛孔裡滲出來了。血點不大，但密密麻麻，在夜明珠的光下看起來觸目驚心。
他靠在石壁上閉著眼睛緩了很久。胸腔裡的火辣感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酸脹。
第一次嘗試，失敗。
不是功法的問題，是他的方法不對。他以為自己已經夠謹慎了——先用舊功法穩定根基，再在重合點慢慢切換，一點一點往新路線上引。但他在獵戶木屋融合三派功法的經驗不管用了。那時候鐵劍幫內功和蒼狼會口訣之間的差距沒這麼大，兩股靈力的性質雖然不同，但至少在一個量級上。現在《玄武養生經》和《青木長生功》之間的差距太大了，大到根本不是“慢慢切換”能解決的。
他沒有繼續硬衝。靠在石壁上閉著眼睛，把剛才的失敗從頭到尾又覆盤了一遍。每一條經脈的走向，每一個節點的靈氣變化，每一次兩股靈力碰撞的瞬間，全都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然後把兩套功法的行氣圖畫出來，用炭筆在岔路口的位置畫了一個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