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送光芒徹底消散的那一刻，林況生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風景，而是數人。
這是他在礦場養成的習慣——每次下礦前數一遍同組的人頭，收工時再數一遍，少了誰多了誰心裡要有數。後來在黑水沼澤、蒼狼嶺、黑風山脈，這個習慣救過他好幾次。
他站在玉臺邊緣，目光掃過廣場上陸續從傳送光芒中現身的人影，心裡默默點著數。
三十七。
包括他自己在內，百草谷這次傳送過來的弟子一共三十七人。
韓淵站在最前面，幾個大長老一系的築基弟子圍在他身邊，隱隱形成拱衛之勢。方雲帶著幾個方家子弟站在稍遠處，神情淡然，看不出什麼情緒。許鶴獨自盤坐在一根斷裂的石柱下閉目養神，周身氣息內斂，像一柄收鞘的劍。陳宏揹著那柄標誌性的闊劍站在人群中，正齜牙咧嘴地活動被傳送陣震得發麻的肩膀。
主持傳送的執事最後從光芒中走出來，清點一遍人數，確認三十七人全部安全抵達，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枚玉簡交給韓淵，簡短交代了幾句——傳送陣下次開啟是十年後，屆時他會在此接應，逾期不候。
說完便轉身踏回傳送陣，白光一閃，人沒了。
執事一走，廣場上的氣氛立刻變得微妙起來。
“諸位同門。”
韓淵轉過身來，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溫和笑容。這笑容林況生見過太多次了，每次見都覺得這人像是戴了一張精心描繪的面具，笑容無可挑剔，卻總讓人覺得底下藏著別的東西。
“既然已經到了亂星海，有些話我就直說了。”韓淵語氣誠懇，“這片海域不比百草谷——沒有宗門庇護，沒有長老坐鎮，隨時可能遭遇蠻荒妖獸、邪修散人，甚至上古遺蹟中殘留的禁制。單打獨鬥，活不了多久。”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建議所有人統一行動，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話說得漂亮。
用詞是“建議”，姿態是商量，但語氣裡那股“我就是領隊”的味道，在場只要不是傻子都聽得出來。
話音剛落，圍在他身邊的幾個大長老一系的弟子立刻出聲附和，說韓師兄說得對，亂星海危機四伏，聽韓師兄統一排程最穩妥。
但更多的人沉默著。
有幾個站在人群邊緣的築基初期弟子偷偷交換了一個眼神，目光閃爍，明顯不太買賬。一個面生的築基中期男修抱起胳膊，語氣不鹹不淡地開口：“韓師兄說得有理，亂星海確實危險。不過咱們都是築基修士，各有各的機緣要尋，我看就不必統一行動了吧？”
韓淵的笑容紋絲不動，看著他溫和地回應道：“也好。願與我同行的，歡迎；想獨自闖蕩的，也不強求。只是諸位記住——若遇危險，傳訊符隨時可用，韓某能幫則幫。”
話說得漂亮，姿態放得大方。
但林況生站在人群裡看著這一幕，心裡明鏡似的。
韓淵根本沒指望這三十七個人全都聽他的話。他在做的是另一件事——在抵達亂星海的第一時間，就把“韓淵是領隊”這個印象種進每個人腦子裡。
至於有多少人服、多少人反感，現在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把框架立起來。等真正遇到危險的時候，那些不服的人自然會回頭來找他。
這就是韓淵的手段。
不是用拳頭逼你低頭，而是讓你自己主動低頭。
林況生沒有參與任何討論。他從人群邊緣退開，走到傳送廣場外圍，開始仔仔細細地打量這片陌生的天地。
然後他抬起頭，愣住了。
這裡的天空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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