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況生在海面上飛了整整十一天。
不是直線——亂星海沒有直線。
海面上隨時會竄出低階妖魚。有些成群結隊，像銀色的箭雨一樣從浪尖上射過來，撞在護體靈光上發出密集的叮叮噹噹聲。有些單獨潛伏在礁石縫隙裡，一動不動地趴著，等路過的飛行修士降低高度時猛然出擊。
他打了兩場，避開了七八場。
最險的一次是在第五天傍晚。他正貼著海面低空飛行，腳下忽然炸開一片浪花，一頭通體漆黑的海蟒從水下猛然竄出。那東西足有水桶粗，張開的巨嘴裡佈滿倒齒，腥臭的涎液順著齒縫往下淌，一口咬向他腳下的穿雲梭。
林況生反應極快，硬生生把穿雲梭往上升了好幾丈。海蟒的利齒擦過梭底，咔嚓一聲咬碎了他綁在梭尾當備用浮標的木板，木屑四濺。那畜生落回水裡時砸起的浪花濺了他一身，海水混著蟒身上的黏液，又腥又臭。
他沒有戀戰，加速飛離了那片海域。
跟一頭不知深淺的海獸在水面上打，是最蠢的選擇。你不知道水底下還藏著什麼，也不知道這東西有沒有同伴。在黑水沼澤的時候他就學會了一個道理——不是每場架都值得打。
出發時帶的乾糧還夠吃半個月，水囊在路過一座無名小島時補充了一次。靈石消耗也在可控範圍內——穿雲梭是古河給的中品飛行法器，靈力轉化效率比他之前用過的所有飛行符都高出一截，連續飛一天一夜也只消耗不到兩成的靈力。古河在臨行前給的那個儲物袋裡還專門備了十幾塊中品靈石，夠他在這種連續飛行的狀態下撐上好一陣。
但一個人在海面上飛十一天，最難熬的不是靈石不夠，也不是妖獸偷襲。
是孤獨。
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海。灰藍色的海水一直延伸到天際線，與陰沉沉的天空連成一片。沒有島嶼，沒有船隻，沒有任何參照物。有時候飛了一整天，周圍的景色和前一天一模一樣，讓人恍惚覺得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轉。
林況生倒不在乎孤獨。在礦場的時候，他曾經一個人在礦道深處挖了三個月的礦，每天見到的活物只有礦井裡的老鼠和偶爾爬過腳背的蜈蚣。跟那時候比，現在至少還有海風陪著。
第十一天傍晚，他終於看到了黑礁島。
準確地說，不是看到的，是聞到的。
海風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忽然變濃了。緊接著是烤肉的焦香、劣質靈酒的酸臭味、以及大量修士聚集在一起才會產生的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渾濁氣息——汗味、血腥味、丹藥的焦糊味、法器的金屬味，亂七八糟地攪在一起，順著海風飄出幾十裡。
他降低穿雲梭的高度，貼著海面往前飛了不到二十里。
黑礁島的全貌在暮色中緩緩浮現。
島如其名。
整座島由漆黑如墨的火山礁石構成，寸草不生。礁石嶙峋如刀削斧劈，最高的幾根石柱高達百丈，頂端被海風侵蝕出蜂窩狀的孔洞，風從孔洞裡穿過，發出嗚嗚的尖嘯聲，像是有無數張嘴在同時哭泣。
島的東南側有一道天然的深水灣。灣口兩側礁石高聳，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避風港。港口裡停泊著幾十艘大大小小的海船，有修士駕馭的靈木舟，船身上刻滿了加固陣紋，在暮色中散發著幽幽的熒光；也有凡人用的風帆漁船，船帆破破爛爛，船舷上晾著漁網和鹹魚。
港口的木製棧橋上人來人往。穿著各色服飾的修士和凡人混在一起，挑夫扛著麻袋從船上卸貨，幾個擺攤的小販蹲在棧橋邊吆喝叫賣，賣的是烤魚和一種黑乎乎的貝殼湯，熱氣騰騰，聞著倒是挺香。
林況生站在穿雲梭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這是他進入亂星海之後見到的第一個修士聚集地。也是他從百草谷出發後，第一次看到這麼多活人。
他從穿雲梭上跳下來，落在棧橋盡頭的礁石平臺上，收起梭身。
腳下的礁石被海風和海浪打磨得光滑如鏡，踩上去要格外小心。他沿著棧橋往坊市方向走去，沿途打量四周的環境。
入島口的關卡設在兩座礁石之間的狹窄通道處。那通道只有一丈來寬，易守難攻，兩側的礁石壁上刻著幾道警戒陣紋，雖然品階不高，但足以在有人硬闖時發出警報。
一張歪歪扭扭的木桌子橫在路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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