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動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規範標準，用的就是市面上公開的煉丹教材裡記載的通用手法。青靈草莖提純液先鋪底，赤精草入爐文火慢熬——這一步他故意放慢了速度，讓所有人都能看清藥汁滲出的過程。藥汁從赤精草裡慢慢滲出，顏色從淡紅變成深紅，在爐底的青色藥引上滾動，像是燒紅的鐵水落在青石板上。
然後玄參入爐，武火逼出藥性。爐溫拉高到八百度，玄參粉末撒入的瞬間，爐膛裡騰起一團黑霧。人群裡有幾個人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他們被炸爐炸怕了，看到黑霧就條件反射。但林況生的手穩穩地掐著控火訣，黑霧在爐膛裡翻滾了兩息就被壓制住，與赤精草的藥液緩緩融合。
最後是地髓藤入爐，文火凝丹。
圍觀的散修們不懂煉丹。他們看不出配比的門道，看不出五行生剋的原理，看不出入爐順序為什麼是這個而不是那個。但他們看得懂結果。
當林況生開爐取出兩枚淡金色的固元丹時，餘老頭第一個湊了過來。他拿起一枚丹藥，對著穹頂光幕上灑下來的陽光看了好幾息，然後轉過身，面朝圍觀的人群，故意把嗓門提到了最大。
“中品固元丹！藥性純正，沒有禁藥痕跡，當著大家的面煉出來的！我餘某人在黑礁島賣了這麼多年的丹藥，從沒見過什麼損傷丹田的禁藥——倒是見過不少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人！”
這話一齣，圍觀人群裡有人嘿嘿笑起來。
段海那大嗓門在人群后面炸開了：“老馮在不在？讓老馮出來看看，人家當面煉的丹，有沒有禁藥他一看便知！”
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散修跟著起鬨：“對對對，馮瘸子呢？讓他出來驗驗！”
林況生沒有參與起鬨。他拿起另一枚剛出爐的固元丹，丹丸還帶著爐膛的餘溫，燙得掌心肌膚微微發紅。他穿過人群，人群自動往兩邊讓開一條路。
馮瘸子就在人群邊緣。
他不知什麼時候擠過來的，大概是聽到訊息後想來親眼看看。此刻他正站在那棵枯死的珊瑚樹旁邊，面色灰白，左手縮在袖子裡，右手攥著腰間那個空癟癟的儲物袋。
林況生走到他面前，把固元丹遞了過去。
“丹藥好不好，馮道友自己試試便知。”
馮瘸子愣了好一會兒。
他看著那枚淡金色的丹丸——表面光滑，隱隱有草木紋路流轉，散發著一股清正的藥香。這品相比他攤子上最好的回元丹都高出一截。他的目光從丹丸上移到林況生臉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然後他伸出手。
是左手。
那隻只剩拇指和小指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手指僵硬得像是凍僵了的樹枝。他接過固元丹時，指甲無意間刮過丹丸表面，留下了一道淺淺的劃痕。他死死攥著那枚丹丸，指節發白，斷指處的疤痕扭曲得更厲害了。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了好幾次——從灰白變成鐵青，從鐵青變成極其難看的漲紅。紅的範圍從顴骨蔓延到耳根，又從耳根蔓延到脖子。他的鼻翼急促翕動，呼吸粗重而混亂。
他沒有當場吞下那枚丹藥。
只是死死攥著它，指甲幾乎嵌進丹丸表面。
然後他轉身走了。
背影又僵又直，腳步踉蹌了一下差點絆在珊瑚樹的根鬚上。左手那三根斷指在袖口下微微發抖，右手攥著固元丹貼在胸口，像是攥著什麼滾燙的東西。
人群漸漸散去。段海臨走前拍了拍林況生的肩膀，那隻蒲扇大的手掌拍在肩上力道十足：“林道友，下次出海獵了大傢伙請你喝酒！他孃的，讓他們眼紅去，有本事自己煉！”
餘老頭把鋪子門口的長條桌搬回屋裡，笑眯眯地把那枚留給他的固元丹放上貨架。當天下午，囤積的固元丹被搶購一空。那個前幾天被謠言嚇跑的外島商販不知從哪裡得到訊息又折了回來，一口氣買了三枚，餘老頭笑著告訴他每人限購兩枚，他只好買了兩枚悻悻走了。
連帶著鋪子裡其他丹藥的銷量都漲了一大截。有散修買不到固元丹，退而求其次買了餘老頭自家的回元丹。餘老頭晚上算賬的時候笑得合不攏嘴，說這當眾煉丹的法子比什麼廣告都好使。
回到石屋，林況生把丹爐清理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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