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島出現在海平面盡頭的時候，林況生已經在海上漂了整整五十八天。
他站在靈舟舟頭，鹹腥的海風灌進衣領，吹得袍角獵獵作響。晨霧裡，那座島嶼緩緩浮現出輪廓——不是黑礁島那種寸草不生的黑色礁石，而是一片連綿起伏的蒼翠山脈。山腰以上雲霧繚繞，飛瀑如白練倒掛，隱約能看到幾隻靈禽在山巔盤旋。山腳下鋪開一片廣袤平原，靈田成片，阡陌縱橫，田壟間偶爾閃過幾點靈光，那是灌溉陣法運轉的痕跡。
林況生盯著那些靈田看了好幾息。越國百草谷外門的靈田他見過，規整是規整，但跟眼前這片比起來，只能算是農家菜園。
平原盡頭，海岸線上一座巍峨城池依山而建。城牆高達十餘丈，通體由白色巨石砌成，牆面光滑得幾乎看不到砌縫，只有湊近了才能辨認出石面上密密麻麻的陣紋刻痕。箭垛間隔有序，隱約能看到巡邏修士的身影在城牆上移動。城門正中央是一道巨大的門洞，兩側各立著一尊數十丈高的石雕靈獸，一龍一鳳，栩栩如生，龍睛鳳目裡嵌著不知名的寶石，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光。
碧落城。
亂星海北方最大的修仙城市，元嬰宗門碧落宗的核心駐地。光是城牆上那套防禦陣法，據說就能扛住元嬰期修士的全力一擊。
林況生把靈舟停在城外的公共碼頭。
這碼頭的規模比他見過的任何坊市都要氣派——數百個泊位一字排開，停泊著各式各樣的靈舟和海船，從簡陋的單人靈舟到三層樓高的商船，密密麻麻的桅杆和風帆像一片移動的森林。碼頭上有專門的泊船管事，穿著碧落宗外門弟子的青色制服，腰間掛著統一制式的腰牌，面無表情地挨個登記。
林況生繳納了停泊費，把靈舟系在泊位上，又額外掏了靈石讓管事幫忙看管。這筆錢他花得沒有半點猶豫——這靈舟是租來的，要是被人偷了或者碰壞了，押金打水漂不說，還得賠一大筆。
他沒有急著進城，而是沿著碼頭外圍慢慢走了一圈。
觀察。
在黑礁島待了十五年，他學會的第一條生存法則就是：到一個新地方，先把周遭的情況摸透再行動。
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修士，散修居多，穿著各色服飾，修為從煉氣期到築基期不等。偶爾能看到幾個結丹期修士踏著飛行法器從城牆上空掠過，底下的散修們自覺讓開一片空域。所有人的行為都很有秩序——沒有黑礁島碼頭那種劍拔弩張的緊張感，沒有人當街對峙，更沒有人敢在公共區域亮法器。
但真正讓他停住腳步的，是城門上方那一排懸掛的東西。
人頭。
七八顆人頭，用鐵鏈穿過顱骨，掛在城牆突出的鐵鉤上。海風吹過，鐵鏈相互碰撞，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那聲音不大，卻讓人後脊發涼。頭顱已經風乾，皮膚呈暗褐色緊貼在骨頭上，但面上的表情依然清晰可辨——恐懼、絕望、難以置信，每一張臉都在死前定格成了最醜陋的模樣。
每一顆頭顱下方都釘著一塊木牌。
林況生一塊一塊看過去。
最左邊那顆：劫掠碧落宗商船，斬殺示眾。
旁邊那顆：城中私鬥致人死亡，斬殺示眾。
再旁邊那顆：偷竊碧落宗丹鋪，斬殺示眾。
罪狀簡短得可怕。沒有解釋，沒有量刑的輕重之分，每塊木牌上的最後三個字都一模一樣——斬殺示眾。
殺。
林況生站在城門下方，抬頭看著那些乾癟的頭顱，沉默了很久。
海風從城牆上刮下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他想起黑礁島烏老大那張笑眯眯的臉，想起那句“出了坊市方圓三里，生死不論”，想起百草谷執法堂郭長老面無表情地一掌拍碎王師兄的丹田，想起礦場裡王監工用鞭子抽死老陳頭之後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無論在越國還是亂星海，無論在黑礁島還是碧落島，弱者永遠是被宰割的一方。區別只在於，碧落島殺人之前會先把規矩寫清楚，然後掛在城牆上讓所有人看。
看明白了，就別犯。
他把目光從頭顱上收回來，深吸一口氣，走向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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