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你教我的每一句話。丹火的火候分三候——武火淬鋒芒，文火養真元，餘火收藥性，一候都錯不得。你說煉丹如修心，急不得，躁不得，火大了丹爐會炸。”
他轉過身，看著老魯。
“老魯，我記得你。你教會我，有些東西不能丟。你一個瘸腿的採藥人，連靈石都攢不下幾塊，一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採藥和喝酒。但你是黑礁島上唯一一個在我最落魄的時候請我喝酒的人。我欠你的酒錢還沒還。”
他看著劉鐵。
“劉鐵，我記得你。你救過我的命，替我捱了蒼狼會掌旗使的隔空一掌。你臨死前把你妹妹的玉佩塞給我，手指頭涼得我到現在都記得那種溫度。我替你妹妹守了一輩子——她築基已成，平安喜樂，嫁了個老實人，兒孫滿堂。你可以放心了。”
他看著老陳頭。
“老陳頭，我記得你。你死在礦洞草棚的泥地上，死前咳了一地黑血。王監工掰開你的手指拿走了那塊靈石碎片，你的屍體被人拖出去喂野狗。我當時蹲在你躺過的地方，在心裡發了一個誓——我絕不做第二個你。”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憤怒，不是悲慟，是一種埋了幾百年終於被挖出來的東西在胸腔裡翻湧。
“我做到了。我沒有死在礦洞裡。”
他轉過身，重新面對著古河。面對著他虧欠最多的這個人——那個在丹霞峰上把他從築基初期拉扯到結丹的師父，那個臨終前把全本功法推到他面前、把最後一塊極品靈石託人轉交給他的老人。
“我會記得你們每一個人。”
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湧了出來。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決堤一樣地淌。順著面頰流下來，淌過嘴角，滴在丹霞峰青石鋪成的石階上。
“但我不能留下。”
他沒有抬手去擦。就那麼站著，讓眼淚流。
“我要繼續往前走。我要走到你們誰也沒去過的地方。”
古河看著他。那雙清明的眼睛裡沒有任何責備，沒有失望，只有一個師父對徒弟最深的理解。他收回了那隻枯瘦的手，緩緩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在說——去吧。我知道留不住你。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能留住你。
老魯舉了舉酒壺，咧嘴笑了一下。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只是仰頭灌了一口酒，然後把酒壺往林況生的方向遞了遞，像是說——這壺給你留著，回來再喝。
劉鐵咧嘴笑了。還是那種什麼都不在乎的傻笑，用砍刀的刀背敲了敲膝蓋，像是在說——兄弟，走吧。我救你不是為了讓你留下，是為了讓你走得更遠。
老陳頭把靈石碎片揣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看了林況生一眼，那眼神和礦洞裡咳血時完全不一樣——不是渾濁空洞的，是亮的，帶著一種粗糙的驕傲。像是在說——你小子，比我有出息。
然後他們的身影開始變淡。
不是碎裂，不是崩塌，不是像前三重心魔那樣被劍光斬成碎片。是融化——像被淚水浸透的墨跡在宣紙上緩緩洇開，每一道輪廓都在慢慢模糊，每一個面容都在慢慢消失。石階、銀葉藤、歪脖子棗樹、丹霞峰的雲霧，所有的畫面同時融化成柔和的光點，像黃昏時分的螢火蟲一樣緩緩升空，飛入虛空，消失不見。
第四重心魔，破了。
不是斬破的，是放下的。
但心魔劫還沒有結束。
最後一道心魔來得無聲無息。
沒有石階，沒有山風，沒有黃昏的光。只是虛空深處裂開了一道縫，從縫隙裡透出一片昏黃溫暖的燈火。然後他站在了一間丹房的門口。
丹爐裡文火慢熬。淡青色的火焰在爐膛裡輕輕跳動，火苗舔著爐底，發出細微的呼呼聲。空氣裡瀰漫著清心丹特有的草木清香——青靈草、凝神花、三葉淨根，每一味材料他都記得。這爐丹已經熬了很久了，火候正到好處，再過半柱香就要收火。早了丹藥不純，晚了藥性會散。
柳青坐在丹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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