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重心魔破碎後，林況生站在虛空中，大口喘著粗氣。
胸口的起伏劇烈得像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搏殺，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雙手微微發抖——不是累，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消耗。三重心魔，三重幻境，他用了幾百年積攢的記憶和意志，一刀一刀地把它們劈碎。他以為心魔劫會給他片刻喘息。哪怕只是一瞬，哪怕只是讓他站穩腳跟、調整呼吸、重新凝聚神識。
但他錯了。
第四重心魔沒有給他任何準備的時間。
光影再次流轉。
沒有預兆，沒有過渡，沒有虛空碎裂的徵兆。眼前的黑暗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掀開，一片柔和的昏黃光芒鋪天蓋地地湧來。不是刺目的白光，不是冰冷的雷光——是黃昏時分那種溫暖到讓人想流淚的金色。
他正站在一條長長的石階上。
石階由青石鋪成，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縫隙里長著細密的青苔。兩側是熟悉的銀葉藤，藤身攀附在山壁上，銀白色的葉片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那種聲音很輕很柔，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又像是某種遙遠的記憶在輕聲呼喚。
銀葉藤的清香在空氣中瀰漫。不是花香，是葉子的清苦味道，帶著山間露水的微涼。
丹霞峰。
他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老陳頭坐在石階旁一塊被太陽曬得溫熱的石頭上。不是礦洞裡那個佝僂在草棚角落咳血的老礦工——面色紅潤，兩頰有了肉，背也不駝了，穿著一件乾淨的灰布短褂。手上沒有老繭，沒有礦塵，指甲縫是乾淨的。他手裡攥著一小塊下品靈石碎片，翻來覆去地看著，像是在看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靈石碎片只有指甲蓋大小，灰撲撲的，靈光微弱得幾乎看不見。和當年王監工從他屍體上掰走的那塊一模一樣。
他抬頭看到林況生站在石階上，咧嘴一笑。
“況生，你回來啦？”
聲音中氣十足，帶著那種只有身體還硬朗的人才有的粗獷。他把靈石碎片舉起來晃了晃，靈石的微光在黃昏中閃了一下。
“你看這靈石，我攢了三年呢。”
林況生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緊得發疼。他想說——老陳頭，你已經死了。死在礦洞的草棚裡，死在潮溼的泥地上，死前咳了一地的黑血，眼睛睜得很大，望著漏風的草棚頂，王監工掰開你的手指拿走了那塊靈石碎片，然後你的屍體被人拖出去餵了野狗。
這些他都記得。每一個細節都記得。
但他張不開嘴。
因為老陳頭的笑容太真實了。真實到他能看到老陳頭嘴角的皺紋是怎麼擠在一起的，能看到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映著黃昏的光，能聽到那個嗓門裡粗糲的尾音——和他記憶深處那個在草棚角落裡咳血的聲音判若兩人，但又是同一個人。活著的那個。
老陳頭見他不說話，又拍了拍身邊的石頭。
“坐啊，愣著幹啥？”
林況生沒有坐。他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頭頂又傳來一個熟悉的粗嗓門。
“你小子命是真硬。”
劉鐵坐在石階上方几步遠的地方，背靠著一棵歪脖子棗樹。棗樹的樹幹被海風吹歪了，斜斜地伸向山崖外面，枝頭掛了幾顆青色的棗子。劉鐵腿上放著一把豁了口的砍刀，刀刃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樹汁痕跡——應該是剛砍完柴回來。他還是當年在蒼狼嶺山道上的模樣，粗布短衫，袖口捲到手肘，臉上掛著那種什麼都不在乎的傻笑。
“況生，別走了。”他用砍刀的刀背敲了敲膝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礦場那邊的活兒我幫你頂了，你就在這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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