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圖上的航線是用炭筆畫的,從魁星島往南偏西,穿過幾片標註著“有暗礁”和“妖獸出沒”的海域,最終指向一座沒有名字的小島。林況生在魁星島碼頭出發前就把整條航線刻在了腦子裡,每一個拐點、每一段航程的距離、每一處標註的危險區域,都記得清清楚楚。但他還是低估了這條航線的艱難程度。
出發的頭幾天還算順利。海面上偶爾能看到掛有宗門旗幟的商船從遠處駛過,海風平穩,浪也不大,靈舟在浪尖上輕盈地滑行,舟底的避水陣紋散發著淡淡的青光,將海浪的衝擊力化解於無形。他保持著巡航速度,感知力鋪開到最大範圍,每隔幾個時辰檢查一次靈舟的避水陣紋和風靈石的消耗情況。日子過得枯燥,但和前幾次出海相比,至少開局還算平穩。
第一個麻煩出現在第十天。
那天傍晚,落日把海面燒成一片赤紅,他正盤坐在舟尾閉目修煉,丹田裡的青木真元按照固定的周天路線緩緩流轉。忽然間,感知力被一股狂亂暴戾的靈力波動狠狠觸動——那感覺就像在平靜的水潭裡突然砸進一塊巨石,激起的漣漪從海底深處直衝上來。
兩頭。三階妖獸,相當於築基中期的修為。正在高速上浮。
他猛地睜開眼睛,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第一時間把風靈石輸出推到極限。靈舟像一匹被抽了一鞭子的烈馬,船頭猛地翹起,然後狠狠拍回海面,激起數丈高的白沫,瘋狂加速往前衝去。
兩頭通體銀白的鯊魚從海底深處破水而出。它們的體型比他的靈舟還長一截,背鰭像一柄倒插的彎刀劃開海面,銀白色的鱗甲在夕陽下反射著刺目的寒光。其中一頭銀鯊驟然加速,龐大的身軀從海面上一躍而起,佈滿倒齒的巨嘴張開成一個恐怖的弧度,朝著舟尾狠狠咬來——那一嘴要是咬實了,整艘靈舟都會被嚼成碎片。
距離舟尾不到三尺。
林況生來不及施展法術,反手拔出短刀,刀身上青木真元瞬間灌注,淡青色的刀芒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弧線,一刀劈在銀鯊的鼻尖上。銀鯊鼻尖是全身最敏感的位置,刀鋒切入鱗甲的縫隙,青木真元順著傷口往裡灌,鯊魚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鳴,在空中翻了個身,像一座小山似的砸回海里,濺起的水花足有兩三丈高。
還沒等他喘口氣,另一頭銀鯊已經從側面撞了過來。它的戰術比第一頭更狡猾——不咬靈舟,直接撞。林況生左手拍在舟舵上,將靈舟猛地往左急轉,舟身傾斜到幾乎要翻覆的角度,堪堪擦過鯊鰭。鯊鰭的邊緣鋒利如刀,擦過船舷時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左舷留下了一道細長的劃痕。
兩頭銀鯊追了將近一盞茶的工夫才放棄,沉回海底。它們的影子在深藍的海水中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感知力的範圍之外。
林況生降下速度,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檢查了一遍靈舟,舟底的避水陣紋在剛才的撞擊中磨損了不少,有幾處陣紋的紋路已經模糊不清,靈力流轉時發出斷斷續續的嗡鳴聲。左舷有一道細長的裂紋,雖然不深,但如果不修補,下一次撞擊就會從這裡開始撕裂。
他找了一座無人礁石,把靈舟停靠在礁石背風的一側,花了半天時間修補。先用備用的樹脂膠填了裂紋,等膠乾透之後又用靈石粉末混合海沙在裂紋表面塗了一層加固層。出發前在魁星島那家雜貨鋪裡買的那盒生鏽銅釘正好派上了用場——他把幾枚銅釘釘在左舷裂紋的兩側,釘子釘進去之後再繞上幾圈細銅絲,然後用一層薄鐵皮包了邊。修補完的船舷雖然不好看,但結實。
避水陣紋的修復更費時間。他取出刻畫陣紋專用的銀粉筆,沿著模糊的紋路一筆一筆地重新勾勒,每勾一筆都要注入靈力測試導通情況。等所有陣紋都修復完畢,已經是深夜了。他在礁石上打坐恢復靈力,天一亮繼續上路。
接下來的日子,類似的情況反覆上演。
一次是觸發了海中漂流的古修士殘骸附近殘餘的煞氣陣紋。那具殘骸不知在海里漂了多少年,白骨上纏繞著破布一樣的東西,周圍的海水都變成了不正常的暗灰色。靈舟駛過時不小心觸發了殘骸旁邊殘餘的陣紋,一股陰冷的煞氣順著舟底往上蔓延,把避水陣紋染成了黑色。靈舟被煞氣侵蝕了好幾天,速度降到不足平時的一半,舟底的木頭都開始發黑發軟。他用青木真元一寸一寸地淨化,花了整整三天才將附著在舟底的煞氣清理乾淨。
另一次是遭遇突如其來的暴風雨。那場暴風雨來得毫無徵兆,前一炷香還是晴空萬里,轉眼間天就黑了,烏雲壓到幾乎貼在海面上,暴雨像鞭子一樣抽下來,海浪掀到四五丈高。靈舟在巨浪裡像一片樹葉,被拋起來又摔下去,避水陣紋在持續衝擊下多次瀕臨崩潰,每一次陣紋快要破裂時他都得及時補入靈力維持。那一夜他整整撐了四個時辰,雙手按在陣紋核心上就沒鬆開過,靈力消耗到經脈發疼。
最嚴重的一次是一頭四階海蟒。
四階妖獸,相當於築基後期到結丹初期之間的戰力,比他高了一個小境界還多。那條海蟒是從海底的一座礁石縫隙裡突然竄出來的,漆黑的蟒身比水桶還粗,兩隻豎瞳在海水中泛著幽幽的綠光。它沒有警告,沒有試探,直接一尾掃過來。蟒尾掃過靈舟右舷,一聲悶響,加固陣紋被砸出一道深可見底的裂口,木屑橫飛,整艘靈舟往左猛地傾斜。
林況生不想纏鬥。跟四階妖獸在海里硬拼是蠢貨才會做的事。他祭出玄水罩護住靈舟,一道淡藍色的水幕將船身整個包裹起來,同時將風靈石輸出推到最高,靈舟在海面上畫出一道白色長線,全速脫離戰場。海蟒在後面追了一陣,但玄水罩擋住了它兩次噴吐的水箭,最終它還是放棄了追擊,沉回深海。
每一次襲擊都讓靈舟多一道傷。新傷疊舊傷,舊傷還沒好利索又添新傷。他在途中幾座有淡水的荒島上停靠補給,修修補補,又繼續上路。修補靈舟已經成了一種習慣,就像每天修煉、每天吃飯一樣自然——拆下破損的陣紋元件,用備用的靈材重新刻畫,注入靈力測試穩固性,確認無誤後再裝回去。他的雙手在礦場搬過礦石,在百草谷煉過丹藥,在黑風山脈殺過邪修,在黑礁島修了幾十年石屋,如今又多了一項新技能——修船。
就這樣走走停停,航線上的里程一點一點被蠶食。每往南走一天,海水的顏色就深一分,從淺藍到深藍,從深藍到墨藍。
航程過半時,他路過一座被海鳥佔據的礁石島。那座島不大,從遠處看白花花的一片,像是積了雪。靠近了才發現那根本不是雪——是鳥糞。島上堆積著厚達數尺的鳥糞,臭氣沖天,隔著老遠就燻得人睜不開眼。成千上萬只海鳥在礁石上築巢,白花花的身影在天空中盤旋,叫聲嘈雜得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他在礁石縫隙裡發現了幾株耐鹽鹼的海靈芝。這種靈草對環境要求極其特殊,只在鹽鹼度極高的礁石上才能生長,市面上很少見。幾株海靈芝的年份都不低,傘蓋肥厚,邊緣泛著淡淡的藍光。他忍著惡臭,用玉鏟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採下來收進玉盒。
又過了幾天,他在另一座荒島的淡水湖邊發現了一小片野生凝神草。這是他第二次在亂星海的荒島上發現凝神草了。數量不多,只有七八株,但品相極佳,葉片肥厚飽滿,在月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微光。他把幾株年份最高的連根帶土挖出來裝進玉盒,其餘的只採了葉片,留下根系讓它們繼續生長。採藥不挖絕,老周當年教的規矩,不管到了哪裡他都守著。
一個半月後,海水的顏色從深藍變成了墨綠。那種綠不是不乾淨的綠,而是因為海底長滿了大片大片的海藻,把整片海域都染成了墨綠色。海面上開始出現大片的浮藻,有些浮藻堆積在一起,形成了一塊塊漂浮的綠色小島,偶爾有不知名的海鳥落在上面歇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