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關那日,林況生推開鐘乳石洞的石門,沿著狹窄的通道一步步往上走。
通道兩側的月光石依舊散發著清冷的微光,柔和得像一層薄霜鋪在石壁上。但他的神識已經不需要它們了。結丹之後,神識覆蓋的範圍從築基期的數十丈驟然擴充套件到方圓數十里,整座無名荒島在他腦海中清清楚楚地鋪展開來——每一塊山石的稜角,每一寸土壤的溼度,每一株草木根鬚扎入地下的深度,每一條溪流底下沉澱了多少泥沙。甚至連島周圍暗礁區的水下地形都纖毫畢現,礁石上附著的貝類、海藻隨暗流搖曳的姿態,都在他神識中一一映現。
這種掌控感,和築基期時判若雲泥。
築基期的神識像是隔著一層薄紗看東西,模糊、曖昧、似是而非。結丹之後,那層薄紗被一把扯掉了。世界在他面前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走出洞口,站在那片被藤蔓遮掩的巖壁前。海風裹著鹹腥的氣息撲面而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湧進一股久違的清爽。晨光從東邊海平線上灑下來,將整座島的霧氣染成了淡金色,靈田裡每一片葉子的邊緣都泛著露珠的閃光。
靈田還是老樣子,但在他眼中又不一樣了。
赤精草的葉片比走之前又厚實了幾分,邊緣的鋸齒狀紋理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那是草木精氣積蓄到一定程度的標誌。天心草長勢最讓他驚喜——銀白色的星形葉片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已經從他走時的一株變成了兩株。兩株天心草緊挨在一起,葉片相互交疊,在風中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在說悄悄話。地髓藤又粗了一圈,藤身已經爬滿了靈田邊的矮石牆,深褐色的老藤上冒出了好幾處嫩綠的新芽。
靈泉依舊從石壁上汩汩湧出,叮咚聲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踏上這座荒島時的樣子——渾身是傷,修為盡失,連走路都費勁。那時候靈田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亂石和雜草。如今赤精草長成了一小片,天心草在晨光裡搖曳,地髓藤爬滿了石牆,黑礁島上那幾株耐鹽鹼低階靈草的子孫後代已經蔓延到了靈田外的整片南坡。
幾十年了。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靈田中央聚氣陣的陣眼旁邊。
青木劍插在陣眼石髓中,劍身上的碧綠色經脈狀紋理比閉關前又清晰了幾分。他伸手握住劍柄,結丹期的真元順著掌心注入劍身,整柄劍猛地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嗡鳴,劍身上的經脈紋理逐一亮起,像一條沉睡的青龍忽然睜開了眼睛。那嗡鳴聲在靈田上空迴盪了好幾息才漸漸消散,周圍的草木精氣被震得微微波動,像是湖面被投進了一顆石子。
“好。”
林況生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將青木劍重新插回石髓中。
他又看向陣眼旁邊的青木鼎。鼎身安安靜靜地立在聚氣陣邊緣,鼎身上的青綠色釉質溫潤厚實,表面隱隱有草木紋路流轉。他伸手握住鼎耳,觸感不冰不燙,溫潤如玉。結丹期真元注入鼎身時,鼎內壁的聚靈陣自行啟動,周圍的草木精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加速向鼎內匯聚,在鼎口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見的淡綠色漩渦。
都已溫養到了瓶頸。
法器到了這個程度,再靠溫養已經難以寸進。但《草木養器法》的殘卷上明確記載過,結丹期修士還有更進一步的手段——採集高階靈木的木心,以木心中的先天草木精氣為引,可以進一步提升法器的靈性。殘卷上管這個叫“木心養器”,效果遠非普通溫養可比。
不過高階靈木的木心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弄到的。這種東西在荒島上不可能有,得去一個能買到的地方。
他壓下心頭的念頭,將神識全面鋪展開來。
一瞬間,靈田裡每一株靈草的狀態同時映在他的腦海中。聚靈草的葉片正在緩緩舒展,將周圍空氣中游離的靈氣一絲絲吸納進去,轉化為草木精氣釋放到靈田中;赤精草的草木精氣充沛到幾乎要從葉片邊緣溢位來,整株草都在散發著一種溫和而旺盛的生機;凝神草微微泛著淡藍色的熒光,那是藥效積蓄到頂峰的標誌。
他甚至能感受到每株靈草體內靈氣流動的韻律。
那不是真正的情緒——靈草終究是靈草,沒有靈智,不會思考。但它們有生機,有生長枯萎的節律,有吸收釋放的週期。這些節律和週期在青木真元與它們產生共鳴時,會在他的神識中留下獨特的印記。聚靈草在舒展,像一個人清晨醒來伸了個懶腰;天心草在沉睡,它的草木生機內斂到了極致,像一顆埋在地下的種子在等待春天;鐵木在緩慢而堅定地向天空生長,每一圈年輪的增加都帶著一種沉默的執拗。
他能聽懂它們。
《青木長生功》結丹篇大成之後,賦予了他這種能力——草木共鳴。不需要刻意催動,不需要結印唸咒,只要他的青木真元與周圍的草木生機產生接觸,共鳴就會自然發生。他能感知到它們的狀態,也能反過來將自己的意志傳遞過去。
他試著將一縷青木真元注入靈田的土壤中,以神識傳過去一個“生長”的意念。聚靈草的葉片輕輕抖了一下,釋放草木精氣的速度微微加快了一絲。天心草的銀白色葉片也跟著晃了晃,像是在回應。
林況生收回神識,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種能力如果用在戰鬥中還看不出太大用處,但如果用在煉丹和培育靈草上——他腦子裡已經冒出了十幾個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