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經不再去想了。
累。每天累得骨頭散架，回到草棚倒頭就睡，連翻身翻到一半都會睡著。那種累不止是身體上的，是精神也被磨碎了——腦子裡什麼都留不住，白天的事晚上就忘，連中午吃了幾個黑麵饃都要想半天。蹲在草棚門口發呆的習慣沒了，收工之後只想躺著，連天上的月亮都不想看一眼。
第三個月。
他連做夢的能力都喪失了。
睡眠變成了一片純粹的黑暗。沒有畫面，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殘留的片段。閉上眼睛就是黑，再睜開就是天亮，中間那段像是被人從生命裡一刀剪掉了。偶爾半夜醒來，腦子裡會閃過一些模糊的東西——一座開滿花的島？一柄泛著青光的長劍？一個女人的側臉？——但這些畫面稍縱即逝，快得他還沒來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然後他翻個身，繼續睡。
老陳頭的身體垮得很快。
快得連王監工都懶得再抽他了——一個連站都站不起來的人，抽了也是浪費鞭子。從角落裡挪到礦道里的力氣都沒有了，監工也就任他在草棚裡等死。每天清晨礦奴們魚貫而出的時候，老陳頭就蜷在角落裡，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彎腰走出草棚，眼神里什麼都沒有，只剩下一種空洞的安靜。
那天傍晚，林況生收工回來。
草棚裡的光線已經暗了，只有棚頂破洞漏進來的一縷灰白色的天光，斜斜地照在老陳頭躺著的角落。老陳頭躺在泥地上，眼睛睜得很大，望著漏風的草棚頂，嘴唇微微張著，喉嚨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嘶嘶聲。
林況生蹲下來，從旁邊拿起水瓢，舀了一點水想喂他。
水剛送到嘴邊，老陳頭的呼吸停了。
嘶嘶聲戛然而止。
那雙渾濁的眼睛還睜著，瞳孔散了，灰濛濛的，和礦場上空的天色一模一樣。
王監工彎腰掰開老陳頭的手指，從掌心裡摳出一塊指甲蓋大的靈石碎片。碎片只有指甲蓋大小，灰撲撲的，靈光幾乎散盡了，但他攥得很緊，緊到指節發白，緊到死後手指都掰得費勁。
王監工把靈石碎片揣進懷裡，踢了屍體一腳，朝外面喊了一聲。
兩個礦奴低著頭進來，一人抓一隻腳，把老陳頭拖了出去。屍體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草棚門被晃得嘎吱作響，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喂野狗。
林況生蹲在老陳頭死去的位置，沒有動。
泥地上還殘留著黑血的印跡，老陳頭躺過的地方壓出了一個淺淺的人形凹陷，乾草被壓得平平的，幾根茅草散落在一旁。水瓢裡的水灑了一半，剩下的半瓢水在手心裡微微晃動，倒映著棚頂漏進來的灰暗天光。
他蹲了很久。
他總覺得這樣的畫面他經歷過。
不是這樣的畫面——就是這樣的畫面。老陳頭死在角落裡，有人掰開他的手取走靈石碎片，有人把他拖出去喂野狗。空氣裡的黴味和血腥味，棚頂漏進來的灰暗天光，手裡半瓢沒喂出去的水。
每一個細節都很熟悉。
可這分明是他第一次見到死人。
為什麼胸口會有一種沉甸甸的鈍痛？像是壓了幾百年，壓得他喘不過氣，壓得他想彎下腰把胸口貼在膝蓋上。他下意識把手按在胸口上，手掌感覺到心跳——咚咚咚，一下接一下，跳得很用力，像是在回應某種他聽不見的呼喚。
這種鈍痛讓他感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死亡就在這裡，天天都在，老陳頭只是先走一步，他和剩下的人遲早也會輪上。不是怕死，是怕別的什麼。老陳頭活著的時候說過一句話——“咱們這種人，生下來就在泥裡，死了也埋在泥裡。”他當時沒覺得什麼，現在這句話忽然在腦子裡反覆迴響，像一根刺扎進了骨頭裡，拔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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