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靈是個很奇怪的同伴。
她不怎麼說話，但該動手的時候從不含糊。兩人結伴走了幾天，林況生便發現她身上有種說不出的矛盾感。她的戰鬥意識極其敏銳，在密林中穿行時身形飄忽得像一片落葉，腳尖點過枯枝都不會發出聲響，連樹葉都不會碰落一片。可到了宿營的時候，她會蹲在篝火旁邊盯著火焰發呆，一看就是小半個時辰，表情完全放空，眼神軟綿綿的，和剛才一劍劈開妖獸頭骨的狠勁判若兩人。
林況生見過很多人，但沒見過這樣的。前一刻還是殺伐果斷的戰力天花板，後一刻就成了蹲在火堆邊發呆的小姑娘。這種切換不需要過渡，渾然天成。
她對妖獸的瞭解遠超普通散修，甚至超過大多數御獸宗門的弟子。
有一回兩人遇到一群四階青翼蝠。這種妖獸在夜間視力極好，成群結隊攻擊時極其難纏，數十隻青翼蝠從空中俯衝下來，翅膀上的毒刺在月光下泛著幽綠色的寒光。林況生正要拔劍，白靈忽然按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指冰涼，觸感很輕，但按的位置恰到好處——正好壓在脈門上，讓他拔劍的動作頓了一頓。
“別動。”她側著耳朵聽了片刻，表情認真得像是在聽隔壁鄰居吵架，“這群蝙蝠在互相罵架。”
林況生愣了一下：“什麼？”
“罵的內容大概是領地被佔了，有幾隻外來的想搶巢穴，本地的不同意。”她理所當然地說，“它們現在沒空理我們，繞路走就行。”
林況生半信半疑。他活了一千多年，見過能跟妖獸溝通的御獸師，見過能讀取妖獸情緒的秘術，但從來沒聽說過有人能直接聽懂妖獸吵架的內容。但白靈的表情太篤定了，篤定得像是在說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理所當然。
他跟著她繞了一段山路。兩人貓著腰從一片灌木叢中穿過去，繞開了青翼蝠盤踞的那片樹林。走了約莫兩里路之後，身後果然沒有傳來任何追擊的動靜。那群蝙蝠還在原地吱吱喳喳地叫著，聲音確實像是在激烈地爭論什麼。
事後他問她怎麼能聽懂妖獸說話，她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看一個問“水為什麼是溼的”的人。
“它們不是在說話，是在吵架。”她解釋道，“吵架的聲音和捕獵不一樣。捕獵的時候叫聲短促，有固定的節奏，像是倒計時。吵架的時候聲音又尖又碎，還帶拐彎的。你聽不出來嗎？”
林況生沉默了一息，老老實實地說：“聽不出來。”
白靈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解釋。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得意，沒有炫耀，就好像她說的是每個人本來就應該知道的事情。
林況生沒有追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在亂星海藏了幾百年，比誰都清楚被人刨根問底的滋味。白靈沒有主動解釋，他也就不問。兩人保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她不說，他不問。
白靈在戰鬥中使的是白色狐火。那火焰極其特殊，呈純白色，沒有一絲雜質，溫度高得離譜。明明看起來只是一小團拳頭大的火苗，打在人身上卻能瞬間燒穿護體靈光，連化神期修士的防禦都擋不住。
更讓林況生注意的是，這火焰似乎能直接灼傷對手的神魂。被燒中的妖獸倒地後往往渾身抽搐，明明皮肉傷不致命，卻遲遲爬不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重創了。有一回兩人聯手對付一頭六階鐵甲蜥，白靈的狐火燒穿了蜥蜴的鱗甲之後，那頭蜥蜴在地上抽搐了整整半盞茶的時間才斷氣，而它的內臟其實並沒有被火焰直接燒到。
林況生見過無數種火焰。赤炎真人的地火熾烈霸道，金刀宗的金焰凌厲鋒銳，黑塔主人的陰火陰寒蝕骨。但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白色的狐火——它不像火焰，更像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神魂的審判。
除此之外，她的身法也遠超化神初期修士應有的水平。在密林中穿行時，她的速度比林況生施展化木遁法還快上幾分，而且轉折之間沒有任何預兆，就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落葉，你永遠猜不到下一秒它會飄向哪個方向。
有一次兩人在溪邊休息。溪水從山崖上傾瀉而下，在下方衝出一個碧綠的水潭，潭邊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林況生蹲在溪邊洗臉，白靈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雙腳懸空晃盪著，姿態難得地放鬆。
就在這時，一頭六階暗影豹突然從灌木叢中撲了出來。
這種妖獸以速度和隱匿著稱，全身漆黑如墨，在陰影中移動時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它撲出來的時機選得極其刁鑽——正好是林況生彎腰洗臉、視線被水面反光晃住的那一瞬間。暗影豹的利爪在陽光下泛著寒光，目標直指林況生的後頸。
林況生甚至還沒來得及拔劍。
白靈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原地。
不是快速移動，是消失。她剛才坐的那塊石頭上空空如也，只剩下幾片被風吹動的落葉。下一瞬，她已經出現在暗影豹背後，纖細的手掌輕飄飄地拍在豹子後腦勺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拍一隻不聽話的大貓。
白色的狐火從她掌心湧出，瞬間將整頭暗影豹包裹。六階妖獸的鱗甲在狐火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火焰從皮毛燒進血肉，從血肉燒進骨骼。暗影豹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龐大的身軀被一掌拍飛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好幾圈，砸在溪邊的亂石堆裡，整個身體蜷縮成一團熊熊燃燒的白色火球。
林況生握著劍柄的手緩緩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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