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採到一株千年幽蘭參，順手分了一半給她。這種靈參生長在懸崖背陰處，吸收天地陰氣而生，藥性溫和綿長，是調和體內寒氣的上品靈藥。
“你用狐火的時候靈力波動偏寒。”林況生把半株幽蘭參遞給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這味參性溫，能調和寒氣。和普通靈草一起煮，藥效能翻三倍。”
白靈接過參，低頭看了一眼。幽蘭參的斷面呈現出淡藍色，散發出一股清苦的香氣。她握著手裡的半株參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謝謝。
但當天晚上宿營時，她主動從林子裡抓了幾條魚回來。魚是四階的銀鱗魚，肉質鮮美，蘊含著淡淡的靈氣，烤好之後她把最大的一條遞給林況生。魚烤得恰到好處，表皮焦脆，魚肉嫩滑，上面還撒了幾粒她從不知哪裡找來的野蔥。
林況生接過魚，咬了一口，點了點頭。
白靈坐在對面，低頭吃自己的那條魚，嘴角似乎彎了一下，但火光太暗，看不真切。
又走了幾天，兩人在一處避風的山崖下露宿。篝火燒得噼啪作響，火光在石壁上投下跳動的影子。白靈蜷著身子坐在篝火旁邊，雙手捧著林況生煮的靈草湯，湯碗是粗陶的，碗沿還缺了一個小口，但湯的香氣濃郁得連篝火的煙氣都蓋不住。
月光灑在她側臉上，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銀色的光。她的眼睛在火光中顯得格外明亮，瞳孔深處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色——林況生早就注意到了這雙眼睛。在光線下，她的瞳孔會呈現出一種極淡的金色，像是一汪清水中溶入了一滴金色的墨，和人族修士的棕黑色瞳孔截然不同。但除此之外，與正常人眼並無二致，不注意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端著湯碗沉默了很長時間。靈草湯的熱氣在她面前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的表情。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的缺口，好像在反覆措辭。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他，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你不怕我？”
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篝火的噼啪聲蓋過。但她的眼神很認真，金色的瞳孔在火光中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個表情變化都看在眼裡。
林況生沒有正面回答。他伸手往篝火裡添了根柴，枯枝在火焰中炸開幾點火星，然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你救過我一次。”
白靈愣了一下。這個回答顯然完全不在她的預料之中。她眨了眨眼，又問了一遍：“就這樣？就因為我救過你，你就不怕我？”
“還需要別的理由嗎？”
林況生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白靈沒再說話。她低頭繼續喝湯，但林況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碗裡的湯麵蕩起一圈極細的漣漪。她用喝湯的動作掩飾了過去，但握碗的指節捏得發白。
過了好一會兒，她用很輕的聲音說：“你是第一個說這種話的人族修士。”
她的目光落在碗裡的湯麵上，像是在看著什麼遙遠的東西。
“別人看到我們——看到我這樣的，第一反應都是殺。”
她的聲音裡沒有怨恨，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平靜。就好像她說的是“水往低處流”或者“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是天經地義的、不需要質疑的事。
林況生沒有接話。
他想起老魯。那個在黑礁島被人嫌棄了幾十年的瘸腿散修，修為不過築基，斷了一條腿，靠給礦場看大門換幾塊下品靈石過活。每次他領靈石的時候，發靈石的那個管事都會把靈石扔在地上讓他撿。老魯從來不說什麼，只是彎下腰，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靈石從土裡摳出來。他的眼睛帶著一種被人叫了幾十年“廢物”之後殘餘的麻木，和一種小心翼翼的、不敢有任何期待的光。
他從來不喜歡以身份取人。礦奴也好，散修也好，妖族也好。誰對他有過恩情，他記誰的好。誰對他動過刀子，他砍回去。就這麼簡單。
白靈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她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站起來去溪邊洗碗。林況生靠在身後的樹幹上，看著她的背影——纖細而筆直，白衣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像是一面不願倒下的旗。
兩人沉默地坐在篝火旁，直到火焰漸漸變小。夜風從荒野深處吹過來，帶著不知名野花的清香和遠處妖獸隱約的嘶吼。頭頂的星河璀璨而深邃，和亂星海的夜空一樣遼闊，一樣沉默。
林況生靠在樹幹上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太乙神霄劍的劍柄。劍身上的三色雷光已經收斂，只有一絲微弱的電弧在劍格處偶爾跳動。
白靈蜷縮在篝火的另一邊，淡金色的瞳孔在漸熄的火光中慢慢合上。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但蜷縮的姿勢沒有變，雙臂環抱著膝蓋，把自己團成了一個小小的球形。手指卻還虛握著，指節微微凸起——那是長期處於危險環境中養成的習慣，隨時準備在第一時間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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