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況生伸出手，握住那塊玄鐵。
入手極沉。比同體積的普通玄鐵重了好幾倍，他用了七八分力才穩穩握住。觸感冰涼刺骨，不是普通金屬的那種涼，而是一種能穿透皮膚、深入骨髓的冷，像是握著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但最讓他震撼的不是重量和溫度，而是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其中蘊含的龐大劍意——數十萬道劍意被封存在這塊金屬內部，嗡嗡作響，像是困在籠子裡的猛獸，隨時要衝破束縛。
他右手握著萬劍玄鐵，左手不自覺地按在了太乙神霄劍的劍柄上。
兩股劍意在他體內碰撞的一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劍意洪流從萬劍玄鐵中湧入他的神識海。
那一瞬間他閉上了眼睛。
神識感應驟然放大，大到他感應到了整個劍冢的萬道劍意。不是用眼睛看，不是用耳朵聽，而是用劍意去感知劍意——每一道劍意都在述說著原主人的劍道。凌厲剛猛的劍意來自一個身材魁梧的大漢，他持重劍縱橫南域，一生未嘗敗績，最後卻在渡劫時被天雷劈碎了肉身。陰柔詭譎的劍意來自一個瘦小的女子，她以刺殺入劍道，劍出必飲血，最後死在了一次失手的任務中。中正平和的劍意來自一個白髮老者，他在山中悟劍千年，臨終前將畢生劍意散入天地，其中一縷飄到了劍冢。邪異狂放的劍意來自一個瘋子，他為了練劍殺了無數人，最後自己也死在了自己的劍下。
無數劍意，無數故事，無數人用一生寫就的劍道。
林況生的神識在這片劍意的海洋中漂流，感受著每一種劍意的獨特之處，也體會著每一種劍意背後的人生。然後，在所有那些或狂暴或凌厲或陰冷的劍意之中，他的神識遇到了一個特別的存在。
那是一道極其微弱的劍意，藏在萬千劍意的最深處。
它沒有攻擊性，沒有存在感，安靜得幾乎被其他劍意完全淹沒。如果不是林況生的神識在劍意海洋中一寸一寸地搜尋，他根本不會注意到它。但當他注意到它的時候，他就無法移開神識了。
因為這道劍意身上有一種獨特的韻律。
不是靜——靜是指什麼都不做，像一潭死水。這道劍意不是死水，它是在等待。像一條盤踞在草叢中的蛇，不動，不是因為懶得動，而是在等待獵物經過，在等待那個最合適的出擊時機。它的所有鋒芒都被收斂到了極致，但鋒芒並沒有消失，只是藏起來了，藏在平靜的表面之下，隨時準備在最合適的瞬間爆發。
林況生的神識觸碰到那道劍意的瞬間，他忽然明白了。
蘭幽式。
太虛劍法第六式。
太虛劍法一共有多少式，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從下界得到這部劍法開始，每突破一個大境界才能解鎖新的劍式。柳絮式是虛，竹影式是實，松濤式是守，藤纏式是纏，梅寒式是破。每一式都代表著一種截然不同的劍意方向，每一式都需要特定的機緣才能領悟。
而蘭幽式的核心，是以靜制動，以劍意感知對方的攻擊意圖。
不是被動地等，而是主動地待。待敵之先，料敵之機。在對方出手之前，就已經感知到了對方的攻擊方向、力道、速度、角度，然後提前做出反應。這需要的不是更快的速度，而是一種更高維度的感知——用劍意去感知對方的劍意，用劍心去映照對方的劍心。
他在石臺上盤膝坐下，將萬劍玄鐵放在膝頭，雙手結印，閉目入定。
劍意風暴在他周圍呼嘯，銀色劍氣像暴雨一樣抽打在石臺周圍的空氣中，將地面犁出一道又一道新的劍痕。但風暴中心反而越來越平靜，那些狂暴的劍意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在距離石臺十丈之外就自動繞開，不敢靠近。
白靈在劍冢邊緣焦急地等著。
她看到林況生在石臺上坐下後就一動不動了，像一尊雕像。劍意風暴在他周圍越轉越快，銀色的風暴從最初的磨盤大小逐漸膨脹到了覆蓋大半個谷地的巨型漩渦，劍氣密度也越來越大，抽打在山壁上的頻率從一開始的零星幾聲變成了密集如鼓點的連綿巨響。
她好幾次看到他身上被劍氣割出新的傷口——那些從風暴中偶爾逸散出來的劍氣會擦過他的身體，在他的手臂、肩膀、後背留下深淺不一的傷口。但他始終沒有站起來，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像是完全感知不到疼痛。
一坐就是數日。
這期間白靈試過好幾次想衝進去把他拖出來，但每次走到劍冢邊緣就被那些狂暴的劍意逼回來。有一次她甚至現出了九尾狐真身，想用狐火硬闖，但劍意風暴感應到妖獸氣息後變得更加狂暴，數百道劍氣同時向她襲來，她不得不退回去。她蹲在劍冢邊緣的山壁下，一邊罵林況生是個不要命的瘋子，一邊又忍不住每隔一會兒就探頭去看他還在不在。
當林況生重新睜開眼睛時，太乙神霄劍發出一聲清越悠長的劍鳴。
劍鳴聲穿透了劍意風暴的呼嘯，在整個谷地中迴盪，久久不息。劍身上的三色雷光比以前更加內斂深沉，雷光不再像以前那樣張揚地跳動閃爍，而是收束在劍刃內部，像三條細細的光絲在劍身中緩緩流動。乍一看似乎沒有以前那麼威風，但白靈遠遠就能感覺到——那股劍意變了。
以前的太虛劍意是凌厲的、主動的、先發制人的。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劍，鋒芒畢露，隨時準備出擊。現在多了一種沉靜如淵的氣質，像暴風雨中巋然不動的山嶽，表面上看起來沒有任何威脅，但誰也不知道山嶽內部蘊含著多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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