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煉獄在亂星海東南邊陲,一座活火山的深處。
林況生之所以知道這個地方,是因為散修聯盟內庫中一份殘破的海圖。海圖本身已經爛得不成樣子,邊角被蟲蛀得千瘡百孔,航線標註模糊不清,座標更是早就被水漬暈開。唯獨在火山島旁邊,有人用極細的炭筆畫了個火焰形狀的記號,旁邊潦草地寫著一行小字——“天火煉獄,元嬰以下勿入。”
元嬰以下勿入。七個字,足以說明一切。
他飛了許久才找到那座島。
穿雲梭還沒靠近,遠遠就看見海平線上豎起一根巨大的灰黑色煙柱,從海面直貫雲霄,頂端在數千丈的高空中鋪開成一頂灰黑色的傘蓋。越靠近煙柱越粗,空氣中的硫磺味越來越濃,海風裹著火山灰迎面撲來,穿雲梭的靈光護罩上很快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火山終年噴發。橘紅色的岩漿從山頂缺口湧出來,沿著山體裂縫往下淌,像一道一道被燒紅的刀疤。岩漿流入海水中,海水瞬間沸騰,嗤嗤作響,騰起大片白色蒸汽。蒸汽與火山灰混在一起,將整座島裹在一層灰濛濛的霧靄中,從外面根本看不清島上的任何細節,只能看到霧靄深處時不時透出暗紅色的光,像一隻閉著眼睛的巨獸在呼吸。
林況生收起穿雲梭,落在火山島外圍一塊沒有被岩漿覆蓋的黑色礁石上。腳剛踩上去,鞋底就發出一聲輕微的嗤響——礁石表面溫度極高,隔著護體靈光都能感覺到那股灼人的熱量。空氣中硫磺味濃得像打翻了硫磺礦,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炭,鼻腔和喉嚨火辣辣的。
他將護體靈光催動到極致,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火山口。
沿著火山口內壁往下飛。
越往下,溫度越高。頭頂的火山口越來越小,從一個大圓盤縮成一枚硬幣大小,最後被灰霧完全遮住。巖壁上流淌的岩漿從暗紅色變成了刺目的亮橙色,高溫把空氣扭曲得不成樣子,視線所及的一切都在晃動,岩石的輪廓在熱浪中搖擺不定,像隔著水在看。岩漿在巖壁上緩緩蠕動著,不時有一大滴從頭頂滴下來,擦著護體靈光劃過,發出嗤的一聲。
飛到火山最深處時,視野忽然開闊。
岩漿湖。
方圓數百丈的岩漿湖在火山底部翻湧著,沸騰的岩漿呈亮橙色,表面不停地冒著巨大的氣泡。氣泡從湖底湧上來,漲到極限時猛然炸開,濺起的岩漿打在四周的巖壁上嗤嗤作響,留下一道道暗紅色的印子。湖面上方的空氣被高溫烤得完全扭曲,看什麼都像隔著一層流水。
林況生在岩漿湖上方懸停,神識鋪開,在湖邊尋找落腳點。很快他在巖壁上找到了一片溫度相對較低的區域——說是“相對較低”,也只是從能把人瞬間烤成焦炭降到了能把人慢慢烤熟的程度。他以玄水罩在身周佈下一層淡藍色的水屬護罩,再以青木鼎懸在頭頂垂下青光,兩層防禦疊加,才勉強將溫度降到可以承受的範圍。
他在巖壁上鑿出一個簡易洞府。太乙神霄劍削鐵如泥,削火山岩跟切豆腐一樣,片刻工夫便鑿出一個丈餘深的小洞。洞口對著岩漿湖,熱浪一波一波地湧進來,洞內溫度依然高得嚇人,但已經可以盤膝打坐了。
林況生在洞中盤膝坐下,望著洞口外翻湧沸騰的岩漿湖,緩緩閉上眼睛。
開始修煉。
天火煉獄的修煉思路很簡單,簡單到近乎粗暴——木生火,火煉木。火是木的剋星,一把火能把一株千年靈木燒成灰燼。但火也是木最好的淬鍊工具,被火燒過的木炭比木頭更純粹,被烈火淬過的鋼鐵比生鐵更堅硬。在高溫環境中,青木真元會被不斷消耗,然後在消耗中重建,每一次重建都比之前更加精純。就像打鐵——燒紅了錘,錘完了再燒,反覆無數次,才能從一塊凡鐵中煉出精鋼。
他將元嬰從丹田中放出。
拳頭大的元嬰從他體內飛出,盤膝懸浮在他身前,和他一模一樣的姿勢。元嬰的皮膚帶著淡淡的玉質光澤,眉心的青木印記在高溫中微微發顫——木屬性元嬰對火焰有天生的畏懼,這是五行相剋的本能,無法消除,只能克服。
太乙神霄劍懸浮在元嬰頭頂,劍身上的紫金雷紋感應到天火環境,自動亮起光芒。紫金色的電弧在劍鋒上跳躍,在高溫空氣中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最初的幾日最為艱難。
火靈力從四面八方湧來,不是一縷一縷的,而是一整面牆一樣壓過來,將元嬰裹在其中反覆灼燒。每一次灼燒都像是在用燒紅的鐵棍攪拌丹田——元嬰體表流轉的青木真元被火焰一層層剝離,剛修復好一層,下一層火焰又湧上來把它燒穿。元嬰小小的身體在高溫中劇烈顫抖,眉心青木印記的光芒時明時暗,像是在大風中搖搖欲墜的燭火。
林況生咬著牙扛。
不是硬扛——他在第二天就發現了一個關鍵。太乙神霄劍的天雷之力能在火海中形成一個相對溫和的緩衝層。雷電在高溫環境中會分解成無數細小的電弧,這些電弧在元嬰周圍形成一張微型的電網,將火靈力的狂暴部分抵消掉一部分,只留下最純淨的火屬靈氣供元嬰吸收。
天雷為濾網,天火為熔爐。
他以劍為引,小心翼翼地引導天火之力穿過電網,淬鍊元嬰中的木靈力。每一次淬鍊都伴隨著劇烈的疼痛——元嬰的體表被灼熱的火靈力沖刷,皮膚表面泛起的不是汗水,而是絲絲縷縷的青木真元被火靈力剝離後形成的薄煙。但每一次淬鍊之後,元嬰體內的草木精氣都會變得更加凝練。原本鬆散的真元在高溫高壓下被壓縮、重組、再壓縮,像一塊海綿被反覆擰乾再吸水,每次重新吸滿的水都比上一次更乾淨。
元嬰的青色在一天一天地改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