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況生微微低下頭,拱手回禮。
姿態恭敬,但不卑微。低頭時,目光從兜帽邊緣下方掠過寒鴉上人腰間的烏金令牌。令牌上的黑雲殘月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邊緣那圈暗金色的紋路像一圈極細的鎖鏈,把殘月牢牢鎖在黑雲中央。
他的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快得幾乎不存在,抬起頭時已經恢復到之前那副木訥散修的模樣。
他和玄陰樓之間的賬,早已不只是韓淵一個人的事。韓淵是玄陰樓的刀,黑塔主人才是握刀的手。刀已經摺了,手還在。但眼下他是“青木散人”,一個在亂星海邊緣討生活的散修,修為不高不低,姿色平平無奇。越低調越安全,越不起眼越能活著走出去。
他走到遺蹟入口前。
洞府的入口嵌在礁石平臺盡頭的一塊巨大黑色巖壁上,岩石表面佈滿了被海水侵蝕出的蜂窩狀孔洞。入口本身是一扇被藤蔓層層包裹的石門——不,不是被包裹,而是這扇門本身就是由藤蔓編織而成的。無數根墨綠色的古藤從巖壁深處延伸出來,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藤網,藤身表面流轉著淡綠色的靈光。靈光明滅的節奏極為規律,每一次閃爍都帶動周圍空氣中的草木靈氣微微翻湧。
一百零八道木靈封印。
林況生伸出手掌,按在藤網正中央。掌心觸碰藤身的瞬間,禁制的完整結構在他感知中鋪展開來——像一張巨大無比的蛛網,每一條絲線都清晰可見,每一個節點都散發著微弱的靈力波動。陣紋結構古樸奇崛,盤曲如蛇,和他在星隕島崖壁上見過的古篆、在萬藤窟巨藤上破解的一百零八層禁制如出一轍。
青木上人的手筆。或者說,和青木上人同出一源的上古陣法體系。
他閉上眼睛,將感知力沉入禁制核心。
禁制核心是一團極其凝練的木靈本源,被一百零八道封印層層包裹。每一道封印都是活的——不是死陣,不是單純的防禦,而是帶著某種類似草木共鳴的感知能力。它們能感應到破解者的靈力屬性,如果是木屬性功法修煉者,封印會相對溫和;如果不是,封印會瞬間轉化為攻擊。
玄陰樓前幾批修士之所以折損,就是因為沒有木系修士帶隊,硬闖的結果。
他開始破解。以草木共鳴為媒介,小心翼翼地引導青木真元滲入禁制,將封印逐層解開。第一層封印的陣紋在青木真元的觸碰下微微震顫,像是被撥動了的琴絃,發出極低沉的嗡鳴。他沒有急著拆解陣紋,而是先順著陣紋的流轉方向將整個封印結構的運轉規律摸清楚,確認每一處節點的靈力流向都瞭然於胸,才開始動手拆解。
一層。
兩層。
五層。
十層。
他的動作極慢,慢到旁觀者幾乎看不出他在做什麼。赤炎真人站了半個時辰就開始不耐煩地踱步,寒鴉上人冷冷掃了他一眼,他才悻悻停下。凌虛劍尊不知什麼時候換了個姿勢,從抱著胳膊變成了盤膝坐在礁石上,閉著眼睛,但背上的長劍劍鞘在微微顫動。墨姑始終站在平臺邊緣,黑袍在海風中輕輕飄動,黑紗下偶爾透出一點極淡的目光,落在他破解禁制的雙手上。
林況生渾然不覺。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禁制中,每一層封印的破解都反覆推演至少兩遍才下手。一百零八層,一層比一層複雜,越往深處陣紋越密集,禁制核心的木靈本源散發出的威壓也越來越強。
整整一天。
從清晨到深夜,從深夜再到次日傍晚,他就那樣站在藤網前,手掌始終按在藤身上,不曾離開。辟穀丹在嘴裡化開,他幾乎沒有咀嚼就嚥了下去。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在灰濛濛的空氣中很快被風吹乾,然後又沁出,又被吹乾。
當最後一層封印在青木真元的引導下緩緩消融時,藤網發出一聲極其低沉的嘆息——不是破裂的聲音,而是一種類似於老人長舒一口氣的聲響。墨綠色的藤蔓從正中央開始,一層一層地往兩側退讓,藤身表面的靈光在退讓中漸漸黯淡,最終徹底熄滅。
洞府入口的石門在眾人面前轟然敞開。
一股積蓄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陳腐氣息從門內湧出來,帶著泥土和草木腐敗的味道,還有一股極淡的、若有若無的丹香。
寒鴉上人難得露出一絲讚許。枯瘦的臉上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拍了拍手道:“青木道友功不可沒,頭功應屬於你。”
林況生收回手掌,活動了一下僵硬的五指。聽到寒鴉上人的話,他只是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頭功?他沒打算要什麼頭功。他要的是丹陽子的丹方傳承,要的是破障丹的線索,要的是在這座洞府裡找到能讓他距離化神更進一步的東西。至於玄陰樓的認可,那是這世上最不值錢的東西。
他只是將寒鴉上人那張枯槁的臉、腰間那枚烏金令牌,以及令牌上那圈暗金色的紋路,一起刻進心底。和韓淵令牌上那個一模一樣的標記疊在一起,牢牢記住。
。府先率,轉後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