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荒島在墜星海域深處。
四周的海水呈暗沉的鉛灰色,像是有人把一盆墨汁倒進了海里,連浪頭拍在礁石上濺起的泡沫都帶著一層灰濛濛的汙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不是魚蝦腐爛的那種臭,而是某種更深沉、更古老的東西——像是埋在海底千萬年的沉船終於浮上水面,把所有積攢的腐敗都一口氣吐了出來。
林況生抵達時,島上的臨時傳送陣已經搭建完畢。傳送陣布在一片相對平坦的黑色礁石上,陣盤是新鑄的,邊緣還帶著鐵水冷卻不久的痕跡。幾個玄陰樓的外門弟子正在做最後的除錯,其中一個蹲在陣盤邊用靈力校準方位,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們穿著統一的玄色制式法袍,袖口繡著玄陰樓的標記——一輪被黑雲半掩的殘月,和林況生記憶中韓淵令牌上的圖案分毫不差。
他將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下巴和緊抿的嘴唇。
神識無聲無息地鋪開,掃過傳送陣的佈設方位。陣盤的方位佈局在他腦海中與另一張地圖緩緩重合——韓淵玉簡中的玄陰樓據點分佈圖。這座臨時傳送陣不在任何據點的核心區域內,但距離最近的一處暗樁只有不到半日航程。玄陰樓選在這個地方集合,既能保證隱秘性,又能在遇到突發狀況時迅速調集援兵。半日,這個時間節點卡得很精準——夠遠也夠近,是精心計算過的。
林況生將這一點暗暗記下,緩步走向集合地點。
島中央的礁石平臺上已經站了三個人。
最顯眼的是平臺正中央的寒鴉上人。身材高瘦,像一根被風乾了的竹竿,法袍穿在他身上空空蕩蕩的,海風一吹袍角獵獵作響,露出兩條細如枯柴的手腕。面容枯槁如老樹皮,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幽幽的寒光。他穿著一身玄陰樓的黑色長老法袍,袍角在海風中獵獵作響,腰間掛著一枚烏金令牌。令牌上刻著玄陰樓的標記——黑雲殘月——和林況生當年從韓淵儲物袋裡搜出的那枚令牌如出一轍,只是材質更高階,令牌邊緣還多了一圈暗金色的細密紋路。
元嬰中期巔峰。氣息陰冷而凝練,站在那裡像一株紮根在礁石上的老枯樹。
林況生隔著兜帽掃了那枚令牌一眼,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縮,然後移開視線。
寒鴉上人身後站著一個紅臉壯漢。元嬰初期,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穿著一身赤色法袍,腰間掛著一個巴掌大的赤銅葫蘆。葫蘆表面刻滿了細密的火焰紋路,在灰暗中泛著幽幽的紅光,像是內部有一團小火苗在燃燒。赤炎真人——林況生在散修聯盟的情報裡見過此人的資料,修煉火屬性功法,擅長煉丹,是玄陰樓的外聘長老。和韓淵當年的職位一模一樣。
林況生在心裡默默劃了個等號。外聘長老,對玄陰樓來說不過是可以隨時更換的工具。韓淵死了,換一個赤炎真人頂上。赤炎真人若死了,也會有下一個赤炎真人。玄陰樓的外聘長老名單,恐怕比他的靈田品種目錄還要長。
平臺的另一邊站著一個負劍而立的青袍劍修。
元嬰中期。面容清俊,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的樣子,鬢邊卻已經有了幾縷銀絲,和青色的衣袍形成鮮明對比。背上斜揹著一柄劍鞘古樸的長劍,劍鞘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有幾道極深的劃痕,像是經歷過無數場生死搏殺。他抱著胳膊靠在礁石上,嘴唇緊抿,既不與寒鴉上人搭話,也不看赤炎真人,目光落在遠處的海面上,像是在看什麼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東西。
凌虛劍尊。散修聯盟的掛名長老,以一手快劍聞名於亂星海。林況生來之前在散修聯盟的情報裡查過此人——獨來獨往,從不受任何勢力招攬,曾經有宗門開出元嬰長老的待遇請他入夥,被他一句話回絕:“我的劍不需要主人。”這次受陸星洲所託加入探索隊,是作為散修聯盟派出的觀察員。
林況生在平臺上站定,微微朝凌虛劍尊的方向點了點頭。凌虛劍尊的目光從海面上收回來,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第四個人來得最遲。
一個穿著黑袍、面蒙黑紗的女修從礁石後走出來。腳步幾乎沒有聲音,像是踩在棉花上。元嬰初期,身形纖細,黑袍裹在她身上顯得格外寬大,袍角拖在地上無聲地滑過礁石。氣息極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不刻意去感知,幾乎會以為那裡站著的只是一個凡人。
她走上平臺時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安靜地站在平臺邊緣,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報。
寒鴉上人代為介紹說這位是墨姑,也是受邀來協助破解禁制的。語氣平淡,沒有多餘的介紹。
林況生的感知力無聲無息地掃過墨姑的身體。她的黑袍顯然經過了特殊處理,神識觸碰到袍面時像觸到了一層滑膩的油脂,直接被滑開。但感知力不是神識,是草木共鳴——透過空氣中微弱的靈氣波動來感知對方體內的靈力流向。他捕捉到黑袍下極細微的靈力漣漪,晦澀而陰冷,不像是普通修士修煉五行功法產生的靈力波動,更像是一種極其偏門的陰屬性功法。
墨姑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探查,微微偏了偏頭。黑紗下隱約透出一道目光,冷淡而鋒利,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林況生收回感知力,面上不動聲色。
寒鴉上人拍了拍手。聲音在灰濛濛的空氣中顯得格外突兀,像是兩塊幹骨頭互相敲擊。
四個元嬰修士都已到齊。他開始介紹遺蹟的情況,聲音嘶啞乾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遺蹟入口的禁制由一百零八道上古木靈封印組成,環環相扣,任何一處破解失誤都會觸發禁制反噬。玄陰樓前幾批修士已經摺損了不少人手——說到“折損”兩個字時,寒鴉上人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像在說一批損耗的物資——這次專門招募木系修士來破解封印。
說完,他轉向林況生。
枯瘦的手指從法袍袖中伸出來,指向他,目光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青木道友,”寒鴉上人的嘴角扯出一個不太像笑容的弧度,“我們幾個老傢伙對木系禁制一竅不通,這頭陣,非你莫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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