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星洲的回信比林況生預想的更快。
傳訊符光在靈田上空碎開時，他正蹲在雷木土試驗區給第八代變異天心草分株移栽，十指沾滿紫褐色的泥土。符光炸開的瞬間，他手中的玉鏟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一株幼苗的根系埋進土裡，指尖輕輕壓實，才站起來捏碎符光。
陸星洲爽朗的聲音從符光中傳出，沒有多餘的客套，直入正題。散修聯盟的情報網路最近截獲了一條很有意思的訊息——玄陰樓黑塔主人麾下在墜星海域深處發現了一座上古遺蹟，據說是青木上人的師弟“丹陽子”的洞府。入口禁制極其特殊，需要元嬰期木屬性修士以精純的木靈力配合才能破解。玄陰樓正在四處招募符合條件的散修，報酬是遺蹟收穫的優先分配權，以及對突破化神有幫助的丹方線索。
林況生把最後一株天心草幼苗放入新開的壟溝，拍了拍手上的泥。
丹陽子。
這個名字他並不陌生。在星隕島崖壁的古篆碑文上，青木上人曾提到自己的師弟丹陽子——此人擅長煉丹，是上古時期有名的丹道宗師，兩人曾在這片海域一同歷練。碑文上對丹陽子的記載不多，只有寥寥數句，但每一句都透著一股惺惺相惜的味道。能讓青木上人專門在崖壁上留文提及的人，絕非泛泛之輩。
他回到洞府，點亮油燈，在石桌前坐下。
丹陽子煉製的丹藥在古修戰場遺蹟的記載中被反覆提及，其中最有名的便是一種能輔助元嬰修士突破瓶頸的高階丹藥——破障丹。古河師父的《古河丹解》附錄裡有一筆帶過的記載，只有短短一行字，卻被他反覆讀過無數遍：“破障丹，丹陽子所創，元嬰期突破瓶頸之用，失傳已久。”
失傳已久。能讓古河專門批註這四個字的丹藥，其價值不言而喻。
林況生在石桌前坐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油燈的火苗在夜風中忽明忽暗，將他緊鎖的眉頭映在粗糙的石壁上。他現在的修為卡在元嬰後期，距離後期巔峰還有很遠的路，突破化神更是需要極漫長的時間。元嬰期每往前推一步，需要的靈氣總量都遠超上一階段，光靠打坐吐納，從後期推到巔峰恐怕還要數百年。如果能得到破障丹的丹方——哪怕只是殘方，哪怕只記載了幾味主藥的名稱——都能讓他在接下來的修煉中少走大量彎路。
但玄陰樓這三個字，讓他不能不謹慎。
韓淵就是玄陰樓的外聘長老。當年在黑風山脈，韓淵建立邪修據點，用生人血祭為黑塔主人煉製丹藥，手段殘忍得令人髮指。他在墜星秘境斷崖上親手殺了韓淵，一劍貫喉，韓淵臨死前那雙難以置信的眼睛至今還偶爾會在他的噩夢中出現。韓淵的儲物袋裡那枚記載玄陰樓勢力分佈圖的玉簡，至今還封存在他洞府密室的暗格中。玄陰樓的水有多深，黑塔主人到底是什麼修為——元嬰後期？元嬰巔峰？還是更高？——這些他都還沒摸清。
化名“青木散人”去應徵，萬一身份暴露，後果不堪設想。
手指敲擊桌面的節奏快了幾分。油燈的火苗跳了跳，他的影子在石壁上晃了一下。
風險和收益在他腦子裡反覆拉鋸。丹陽子的破障丹丹方，誘惑太大了。大到足以讓他認真考慮冒險。以木屬性功法修煉為主的元嬰修士在亂星海極其稀少——他這數百年間接觸過的元嬰修士不在少數，陸星洲是金土雙修，鐵娘子是火屬性，碧落宗的孟長老是水屬性，項鐵是土屬性，崔姓文士是風屬性。一個木系的都沒有。修煉木屬性功法需要的條件和資源太苛刻，能在元嬰期還堅持走木系路線的，放眼整個亂星海恐怕也找不出幾個。
而丹陽子的洞府禁制，偏偏需要元嬰期木屬性修士以精純的木靈力配合破解。
他有《青木長生功》打底，有草木共鳴能破解木系禁制，有在萬藤窟破解一百零八層禁制的實戰經驗。這份能力在探索丹陽子洞府時將是不可替代的優勢——玄陰樓再強勢，再霸道，在專業領域也不得不依賴他這樣的木系修士。黑塔主人就算心機深沉如海，也找不到第二個人來代替他的位置。
這就是籌碼。
風險和收益反覆權衡之後，他鋪開紙筆，斟酌再三，終於向玄陰樓發去了一封署名“青木散人”的應徵信。
信很短，只有寥寥數行。只簡單說明了自己的修為和擅長的木系法術，措辭謙虛但不卑微，語氣專業但不親近。沒有提及任何可能暴露真實身份的資訊——不提洞府位置，不提師承來歷，不提過往經歷。每一句話都在腦子裡過了至少三遍，確認沒有任何破綻，才落筆封緘。
信發出去後，他便在洞府中靜靜等待。
每天依舊按部就班地修煉、打理靈田、溫養太乙神霄劍和青木鼎。清晨放出元嬰在聚氣陣中吐納，午時檢查雷木土試驗區的土壤資料，傍晚以太乙神霄劍的劍氣淬鍊經脈，夜裡以草木共鳴巡視整座靈田。一切照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打坐時神識總會不由自主地往洞府外的方向探一探，像是在等什麼東西。
幾日後，玄陰樓的回信到了。
不是傳訊符，而是一個玄陰樓的外門執事親自駕舟送來的。穿雲梭的靈光在護島大陣外懸停時，林況生正在靈田裡給凝神草修剪枯葉。他放下剪刀，走出大陣，便看到一個身穿玄色制式法袍的築基修士恭恭敬敬地站在梭頭，雙手呈上一枚玉簡。執事的態度比他預想的更加恭敬——不是那種虛情假意的客套，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謹慎，像是生怕得罪了他。
林況生接過玉簡，神識沉入。
玉簡中記載了遺蹟的基本情況和集合時間，措辭正式，格式規整。邀請他以“木系修士顧問”的身份加入探索隊伍，報酬是遺蹟收穫的優先分配權以及丹方線索。信末尾還特意加了一句話，字跡比前面的正文更加端正，顯然是為了表明確實重視這件事——“遺蹟入口禁制複雜，若能破解，另有重謝。”
林況生將神識從玉簡中退出，打發走外門執事，回到洞府。
他把玉簡放在石桌上，手指按在簡身上緩緩摩挲。玉簡表面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他的目光落在石壁上掛著的那張亂星海海圖上。海圖上標註著玄陰樓的各個據點位置，每一處都是他從韓淵玉簡中一條一條比對核實過的——魁星島主據點、黑風山脈分據點、墜星海域的幾處暗哨，全都標得清清楚楚。這次行動，他會嚴格按照韓淵玉簡中標註的安全路線行動，絕不在任何據點附近暴露行蹤。玄陰樓在墜星海域的暗哨位置他已經默記在腦子裡，繞開它們只需要多花三天路程，這三天值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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