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濟世抬起頭,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隔著鏡片打量了他幾眼。眼前這個中年人穿著粗布衣袍,面容沉穩,站姿不卑不亢,背上還揹著一柄舊木劍。看年紀不算年輕了,但眼神很沉靜。
他開了大半輩子醫館,看過無數來應徵學徒的年輕人。大都不踏實,要麼是衝著每月二兩銀子的工錢來的,幹不了幾天就嫌切藥太累跑了;要麼是家裡逼著來學門手藝的,心思根本不在藥材上。這個中年人雖然年紀大了些,但那眼神——秦濟世行醫數十年,看人的眼力還是有的——不像那些浮躁的年輕人。
“學過醫?”秦濟世問。
“學過一些草藥。”林況生如實回答。這話不算撒謊,煉製了上千年的丹藥,草藥的藥性、配伍、炮製他確實都懂,只是懂的是修士那一套。
秦濟世指了指櫃檯上一堆剛收的藥材。那是今早藥農送來的,還沒來得及分揀,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你過來,把這些分揀了。”
林況生走到櫃檯前,拿起藥材一株一株地分揀。
“這是白芷,三年生的,根部完整,品相不錯。這是黃芪,產地偏南,甜度應該比北芪略低。這是當歸,全歸,沒有斷尾。這是甘草,這個是炙甘草,這個是生甘草,分開放比較好。”
每種藥材的年份、產地、藥性他都說得清清楚楚。秦濟世在一旁聽著,微微點了點頭。又問了他幾個關於配伍禁忌的問題——什麼藥不能跟什麼藥一起用,孕婦忌什麼,體虛的人忌什麼。林況生一一作答,不卑不亢,既沒有故意賣弄,也沒有藏拙。
秦濟世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他一眼。
“留下吧。每月二兩銀子,管吃管住。”
林況生就這麼在仁心堂住了下來。住處是後院的一間偏房,房間不大,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戶正對著曬藥的院子。條件跟青木洞府沒法比,但他住得很踏實。
他的工作是切藥、曬藥、碾藥,偶爾幫秦濟世抄寫藥方。切藥的時候他有意將速度放慢——凡人的身體沒有靈力加持,切了不到半個時辰虎口就開始發酸,右手拇指根部又酸又脹。他停下來甩了甩手,繼續切。
這種真實的身體疲勞讓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黑石原礦洞裡握鐵鎬的感覺。也是虎口發酸,也是汗流浹背,也是從早幹到晚累得倒頭就睡。但那時他只想活下去,而現在他想要更多。
那天下午他正在後院翻曬藥材,把切成薄片的甘草一片一片鋪在竹篩上,讓陽光均勻地曬透每一片。秋日的陽光不烈,但曬久了後背還是出了一層薄汗。
秦芷從裡屋走出來。
她手裡捧著一簸箕新採的野菊花,穿著一身素淨的青布衣裙,長髮用一根銀簪隨意挽在腦後。陽光透過藥架在她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側臉的弧度、微微低頭的姿態、專注時輕抿的嘴角——
林況生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百草谷外門靈田邊,也有一個人這樣低著頭翻曬藥材。陽光也是這樣從藥架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那個人的側臉上,也是這樣斑駁的光影。
那個畫面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快得像一道劍光。
他很快將目光移開,繼續翻曬手中的甘草。手指上的動作沒有一絲紊亂,依舊是那個不疾不徐的節奏。只是曬完甘草之後,他在竹篩旁邊多站了片刻。
秦芷把簸箕放在藥架上,拍了拍手上的花粉,轉過頭來看他。
“你就是父親新收的學徒?我叫秦芷。”
她的聲音清亮,帶著幾分少女特有的直率,沒有任何扭捏。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微微彎下去。
“林況生。”他說。
“林況生?”秦芷歪頭想了想,把這三個字在嘴裡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有點奇怪,不像本地人。你是哪兒來的?”
“從外地來的。”他繼續翻曬甘草,語氣平淡。
秦芷也沒有多問。她蹲下來,很自然地幫他一起翻曬藥材。她的手法比他還熟練,分揀、翻面、鋪勻,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兩人在陽光下蹲了好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翻動藥材的沙沙聲和遠處街上傳來的叫賣聲。陽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疊在曬滿藥材的竹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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