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沒有用。
他在秦芷背上輕輕拍了拍，然後站起來，將秦濟世已經僵硬的身體從太師椅上小心翼翼地抱起來，放平在診臺上。他伸手合上秦濟世的眼皮，將那杆小銅秤從他手中輕輕取出，放在櫃檯最顯眼的位置。
林況生披麻戴孝，扶棺送葬。
秦濟世的葬禮是他一手操辦的。請了清河城最好的棺木匠人，訂了最厚的杉木壽材，用最好的桐油刷了三遍。僱了八個壯實的抬棺人，給每個人包了雙份的紅包——秦濟世生前交代過，抬棺的人一定要吃飽，不能讓人家白受累。
秦家的祖墳在西城外一片向陽的山坡上，秦芷的母親就葬在那裡。那座墳已經二十多年了，墓碑上的字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模糊。林況生提前一天上山，把墳塋重新修整了一遍，清理了雜草，補了土，又用清水把墓碑擦得乾乾淨淨。
下葬那天雪還沒有停。抬棺人把棺木抬上山坡，放在墓穴旁邊。林況生脫了孝服外面的大氅，拿起鐵鍬，開始挖凍土。
冬天的凍土硬得像石頭。一鍬下去，震得虎口發麻。他繼續挖，一鍬接一鍬，每一鍬都用了全力。念安和念寧站在秦芷身邊，兩個孩子還太小，不太懂死亡的含義，只知道外公睡著了，再也醒不來了。秦芷穿著一身白，站在風雪裡，眼睛紅腫，但眼淚已經流乾了。
墓穴挖好了。林況生和抬棺人一起將棺木緩緩放入，然後他跪在雪地裡，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到雪面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古河。
古河是他的師父。秦濟世也是。
一個教他修仙，把全本《青木長生功》推到他面前，說“你是我最好的弟子”。一個教他做人，在仁心堂後院把秦芷的手交到他手裡，說“她母親走得早，我把她交給你了”。
兩位師父，兩位父親。
他在雪地裡跪了很久。雪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孝服的褶皺裡，慢慢堆積起來。直到秦芷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站起來，扶著妻子的肩膀走下山坡。
雪還在下，將墳頭上的新土慢慢染成白色。
念安和念寧在仁心堂長大。
兩個孩子的性子截然相反。
念安隨林況生，沉穩內斂，不愛說話但做事極有條理。別的孩子在外面瘋跑，他就安安靜靜地待在藥櫃前面。三歲就能幫父親分揀藥材，胖乎乎的小手抓起一把黃芪，一根一根地分，有蟲眼的放一邊，品相好的放另一邊。秦濟世在世時常說他是個天生學醫的料，比林況生還踏實。七歲便能獨立切藥——他個子還沒藥案高，踩著一張小木凳，小手握著銅刀柄，每一片黃芪都切得薄厚均勻，比仁心堂之前任何一位學徒都更出色。
但他對行醫沒有太大興趣。切藥他會，把脈他也會，但他更喜歡在診臺邊安安靜靜地看父親開方子，然後默默記下每一味藥的配伍原則。問他為什麼不自己試試給人看病，他說怕看錯了害人。秦芷說這孩子隨他爹，骨子裡刻著謹慎。
念寧則完全相反。這丫頭活潑好動，五歲就敢爬上後院的老槐樹掏鳥窩，被秦芷發現後揪著耳朵從樹上拽下來，嘴裡還在喊“娘你輕點疼疼疼”。六歲就能背下整本《湯頭歌訣》——秦芷教她的時候唸了兩遍，她第三遍就能跟著背，背到一半嫌煩，說這些字她早就認識，能不能教點新鮮的。九歲便能獨立看診風寒感冒，十歲那年一個鄰居大娘頭痛來找秦芷，秦芷正好出門，念寧自己替人把了脈，開了三劑川芎茶調散加減，人家吃了兩劑就好了。十二歲時已經是清河城小有名氣的“小秦大夫”，來找她看病的人比找林況生的還多。
秦芷常說這丫頭的性子像她年輕時。林況生不置可否，只是每次看到念寧趴在診臺上給病人把脈時那副專注又自信的模樣——小眉頭微微皺著，三根手指按在病人腕上，嘴唇抿得緊緊的——嘴角便會不由自主地上揚。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看到了一株自己種下的草木在陽光裡茁壯生長。
念安十六歲那年，秦芷開始為他物色親事。
姑娘是鄰街布莊掌櫃的女兒，姓蘇，單名一個婉字。蘇家和秦家只隔了一條巷子，蘇家姑娘從小便常來仁心堂買藥，有時幫她父親送些縫補的針線活來給秦芷。秦芷對這個姑娘印象極好——每次來都客客氣氣，說話輕聲細語，坐下之前會先問一句“嬸嬸方便不方便”，走的時候會把椅子推回原位。
蘇婉生得不算驚豔，但眉眼溫順，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和念安站在一起時，兩個人安靜得像一面鏡子裡映出的兩個影子——都不愛說話，都容易臉紅，都手腳不知道該往哪放。
秦芷安排了第一次正式見面。她把念安推進蘇家院子，然後迅速把院門帶上，和蘇家娘子躲在門後透過門縫偷看。
念安站在院子裡，臉紅得能滴血。蘇家姑娘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也紅了臉。兩個人在院子裡坐了半天，各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誰也沒敢先開口。
最後還是蘇婉先動了一下。她從石凳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的水缸邊，舀了一瓢水，遞給念安。念安接過水瓢，手抖了一下，水灑出來幾滴。蘇婉抿著嘴笑了一下，念安看到她的酒窩，也跟著傻笑了一下。
門後頭，秦芷和蘇家娘子捂著嘴笑得直不起腰。
婚禮辦得比林況生和秦芷當年更熱鬧。秦芷堅持要給兒子辦一場像樣的婚事——畢竟念安是仁心堂的少東家，也是她這輩子唯一的兒子。請了花轎，請了吹打班子，在後院擺了好幾桌，清河城的街坊鄰居幾乎全來了。賣豆腐的老王已經老得走不動了，是兒子扶著來的，一進門就喊“秦大夫我來看你兒子娶媳婦了”。
念安穿著新郎官的青布長衫，緊張得手心全是汗。他站在院子裡等著新娘子進門，兩隻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擦完又出汗，出汗再擦。林況生站在旁邊，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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