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況生在入定中睜開眼睛。
入眼的是一片明亮的陽光。午後兩點的太陽從敞開的窗戶裡斜斜地灑進來，落在原木色的課桌上，把他攤開的課本照得有些反光。窗外是一棵枝繁葉茂的梧桐樹，葉片在微風中沙沙作響，偶爾有一片葉子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窗臺上。
黑板上寫著一行他從未見過的公式。粉筆字跡工整有力，橫線縱軸、希臘字母、等號和大括號，組合在一起像是某種陌生而精密的語言。講臺上的教授正用粉筆指著其中一行，嘴裡說著什麼“邊際效用遞減規律”、“消費者均衡點”、“無差異曲線與預算約束線的切點”。
每個字他都聽得懂，連起來他完全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但他覺得這一切都很熟悉。不是記憶的熟悉——他確定自己從來沒有在任何一間教室裡聽過這些詞彙。是更深的、身體層面的熟悉。課桌邊緣被無數屆學生刻出的劃痕，頭頂日光燈管發出的輕微電流聲，旁邊同學轉筆時筆桿敲在桌面上的噠噠聲。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在課桌上的手。年輕的手，皮膚光滑，指節分明。沒有老繭，沒有礦塵，沒有握劍磨出的硬繭，沒有被鋤頭柄磨破又結痂的血泡。只有右手無名指上有一道極細的筆繭——那是握筆握了太多年的痕跡。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左手腕上一塊廉價的電子錶。錶帶是黑色塑膠的，錶盤上顯示著日期——十月十四日，星期三，下午三點零二分。牛仔褲洗得發白，膝蓋的位置薄得快要磨破。
課本攤開在桌上，扉頁上寫著一行字。字跡是他自己的，筆鋒很熟悉，但寫的內容讓他微微愣了一下。
“林況生，經濟管理學院，三年級。”
經濟管理。三年級。他默唸了一遍這兩個詞，覺得陌生又自然。
“發什麼呆？”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讓他握著筆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他轉過頭——
柳青坐在他旁邊。
不是他記憶中那個柳青。不是那個穿著月白長袍、頭髮用玉簪挽在腦後、在丹房裡被爐火映紅側臉的柳青。而是一個扎著馬尾、穿著一件白襯衫和格子裙的年輕女孩。襯衫領口彆著一枚銀色的小胸針，格子裙是深藍色的，膝蓋上放著一本翻舊的筆記本。
但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清亮、溫柔，眼角微微上挑，帶著一點點只有他能讀懂的調皮。陽光從她背後的窗戶透進來，給她額前的碎髮鍍了一圈金色的光邊。她歪著頭看他，嘴角勾著笑，像是已經看了好一會兒了。
“下課了，再不去食堂紅燒肉就沒了。”她把懷裡的兩本厚厚的教材顛了顛，又催了一句，“今天週三，食堂有紅燒肉，你不是從早上就在唸叨了？”
林況生張了張嘴。喉嚨裡湧上千言萬語，無數句話同時湧到舌尖，擠在一起，誰也出不來。他想問她你怎麼在這裡，想問她這裡是哪裡，想問她你記不記得丹霞峰的丹房，記不記得亂星海的穿雲梭，記不記得百草谷外門的靈田。
但她的眼睛那麼亮，笑容那麼自然，像是這一切都不需要解釋。
他最終只是把課本合上，站起來，說了句：“走吧。”
他和柳青並肩走出教學樓。
陽光劈頭蓋臉地落下來，暖烘烘地裹住他。校園的主道兩旁種滿了梧桐樹，高大的樹冠在頭頂交疊成一個綠色的穹頂，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無數跳動的光斑。微風吹過，光斑晃動，像是一池碎金在水面上輕輕盪漾。
操場上有人在踢足球。穿紅色球衣的小夥子們滿場飛奔，球鞋踩在人工草皮上發出刷刷的聲響。有人進了球，隊友們衝上去把他壓在草地上，笑聲隔著半個操場都能聽見。幾個女生坐在看臺上曬太陽，手裡舉著搪瓷杯裝的奶茶，腿邊攤著翻開的教材。
遠處圖書館的玻璃幕牆反射著午後的陽光，整棟樓像一面巨大的金色鏡子。腳踏車棚裡停著橫七豎八的腳踏車，有幾輛倒了也沒人扶。宿舍樓的陽臺上晾著五顏六色的衣服，有一件紅色格子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旗。
這一切都太真實了。真實到讓他恍惚。
那漫長的修煉歲月、無數次的生死搏殺、靈田裡搖曳的靈草、丹田中嗡鳴的飛劍——此刻都像是一場遙遠得褪了色的夢。夢裡的細節已經模糊了，只有一些極深的印記還留著。而眼前的一切，梧桐樹、陽光、操場、年輕女孩扎著馬尾的側臉，反而清晰得不像話。
食堂里人聲嘈雜。打菜的視窗前排著長隊，不鏽鋼餐盤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響成一片，空氣裡混著紅燒肉的醬香、炒青菜的蒜味和剛出鍋的米飯熱氣。柳青拉著他的袖子從人群裡擠過去，熟練地佔到了靠窗的位置。
她搶到了最後一份紅燒肉。
“怎麼樣？”她把盤子推到他面前，得意地挑了挑眉毛，“我就說吧，再晚一步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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