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況生講完後，古河放下保溫杯，說了兩個字。
“好，投了。”
古河從不過問公司經營。他偶爾來辦公室坐坐，每次都不提前打招呼。來了也不去會議室，就在林況生的工位旁邊拉把椅子坐下，從隨身帶的保溫壺裡倒一杯自己泡的養生茶遞過去。然後問幾句近況——最近怎麼樣？有沒有遇到什麼難處？身邊的人還靠譜嗎？
他教林況生怎麼看人。他說看人不要看他嘴上說什麼，要看他的眼睛在你說什麼的時候往哪裡看。他教他怎麼用人。他說用人不能只用聽話的人，要用願意跟你說真話的人，哪怕那些話不好聽。他教他怎麼在生意場上守住底線。他說底線這東西，不是用來討價還價的，是用來在關鍵時刻告訴自己——有些錢，不賺。
公司在古河的指導下起死回生，慢慢走上正軌。第一筆大訂單簽下來那天，柳青在辦公室裡哭了。她沒出聲，只是背對著門，肩膀一抖一抖的。林況生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她把臉埋在他肩膀上，哭了好久。
他們在慶功宴上訂了婚。
不是什麼豪華的慶功宴，就是公司樓下那家家常菜館。他們包了一個小包間，來的都是最親近的人。劉鐵是伴郎預備役，穿著一件從商場打折買的西裝，結果剛坐下釦子就崩飛了兩顆。一顆彈進了水杯裡，一顆滾到了桌子底下。他滿頭大汗地趴在地上找釦子，嘴裡喊著“這什麼破質量老子專門買的新衣服”。
方月華坐在角落裡。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旗袍，款式很素，只在領口有一圈同色的盤扣。在這個世界裡，她是劉鐵的妻子。她手裡端著一杯橙汁，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看著劉鐵趴在地上找釦子的樣子，眼睛裡全是溫柔。她很少說話，但每次開口都恰到好處，讓人覺得很舒服。
劉小婉是伴娘。她穿著一件淺粉色的伴娘禮服，頭髮盤起來別了幾朵小花。眼眶紅紅的，說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嫁出去，哥就先娶了嫂子。劉鐵從桌子底下爬出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妹子別急，哥給你留意著，我們廠裡有個新來的徒弟，人挺老實的——劉小婉拿起桌上的花生米砸了他一臉。
秦濟世坐在主桌。他穿著那件壓箱底的深藍色綢袍，袍子上還有疊了太久的摺痕。頭髮全白了，但精神很好，紅光滿面的。他笑了一整個晚上，誰來敬酒都喝。秦芷在旁邊小聲勸他少喝點，他擺擺手，說不礙事，今天高興。他拍著林況生的手，說況生啊，芷丫頭交給你，我放心。
柳青為他生下了一對龍鳳胎。
產房外的走廊很長很白，日光燈管把牆壁照得發青。林況生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劉鐵在他旁邊坐著，難得安靜，只是時不時站起來走幾步，又坐下。
護士把孩子抱出來時，劉鐵搶在林況生前頭湊了過去。他彎著腰，兩隻大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看了半天，大著嗓門說：“這小子長得像他媽！這小丫頭也像他媽！”
林況生從護士手裡接過兒子。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裹在白色襁褓裡，臉紅彤彤的，眼睛還沒睜開，小拳頭緊緊攥著。他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旁邊襁褓里正打哈欠的女兒。護士說女兒比兒子輕半斤，但哭聲更響。
他抱著孩子走進病房時，柳青靠在床頭。她的臉色蒼白，頭髮被汗水粘在額頭上，整個人看起來很虛弱。但看到他抱著孩子進來，她笑了。那個笑容和當年在食堂裡搶紅燒肉時一模一樣——明亮，乾淨，帶著一點點得意。
“想好叫什麼了嗎？”她問。
“念安，念寧。兒子叫念安，女兒叫念寧。”
柳青眨了眨眼，輕聲問：“是安寧的安，安寧的寧？”
林況生點了點頭。“對，安寧的安，安寧的寧。”
念安和念寧在公司的辦公室裡長大。念安沉穩內斂，別的孩子在辦公室裡亂跑亂叫，他就坐在角落的沙發上看書。什麼書都看，童話、科普、歷史、漫畫，一本接一本，安安靜靜的。念寧活潑好動，剛學會走路就滿辦公室亂竄，最喜歡拽劉鐵的褲腿。劉鐵每次來都帶一包糖果，被方月華瞪一眼，訕訕地把糖藏在背後，趁她不注意又偷偷塞給兩個孩子。念寧含著糖，衝劉鐵眨眨眼，兩個人心照不宣。
古河是在一個溫暖的午後安然離世的。
那天陽光很好，不曬也不暗，是那種讓人想在外面多坐一會兒的好天氣。古河坐在林況生公司附近的公園長椅上曬太陽。那把長椅是他常坐的，靠背的漆已經磨掉了大半，扶手上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不知道是誰刻的。
他膝上攤著一本翻舊的《莊子》，書頁泛黃，邊角捲起，裡面夾了好幾張不同顏色的便籤條。
林況生下班路過時停下車，搖下車窗跟他打招呼。古河抬頭看到他，招了招手，讓他過來坐下。林況生把車靠邊停好，走過去在長椅上坐下。古河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然後開始聊天。
聊了很久。聊公司的事，聊行業的事，聊人生的事。古河說話還是那樣慢條斯理，每一個字都像是斟酌過，但又自然得像是隨口道來。
最後他忽然說了一句——“你是我最好的學生。”
林況生轉過頭看著他。古河的臉上有很多皺紋，那些皺紋在陽光下顯得更深了，但他的眼睛很亮，很平靜。
“您教過我什麼，我都記得。”林況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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