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的世界裡，林況生沒有立刻去戳破。
他選擇繼續生活。繼續每天早上在柳青之前起床，去廚房燒一壺熱水，把她的茶杯燙一遍，然後泡好菊花茶放在床頭櫃上。繼續每週去公司轉一圈，看看念安有沒有遇到什麼難處，然後在唸安讓他提意見的時候擺擺手，說公司是你的，你自己拿主意。繼續在唸寧下班回來喊累的時候，默默把沙發上的靠墊拍松，把電視遙控器放到她手邊。
他陪著柳青度過了完整的晚年。
他看著她的頭髮從烏黑變成花白。先是鬢角冒出幾根銀絲，她對著鏡子拔了兩根，說拔了還會長。後來白得多了，她就不再拔了，只是換了一種盤發的方式，把白髮攏在後面。再後來滿頭銀白，她坐在陽臺上曬太陽時，陽光照在銀髮上會發光，像是落了滿頭的雪。
看著她從抱著念寧在小區裡散步，到扶著柺杖在樓下慢慢走，再到坐在輪椅上被念安推著去花園曬太陽。小區花園裡的那棵玉蘭樹每年春天都開花，她坐在輪椅上看那棵樹，說這棵樹比我們來的時候長高了好多。林況生站在輪椅後面，說嗯，長了二十多年了。
看著她慢慢變得蒼老。眼角的皺紋一年比一年深，從細細的幾道變成了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是一張被揉過又展平的宣紙。手上的皮膚從光滑變成皺褶，手背上浮起青色的血管。動作一年比一年遲緩，從利利索索地炒菜做飯，到慢慢地洗菜切菜，再到只能坐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做。說話的速度也慢了，但她還是喜歡說話，只是每個字之間都多了一點點停頓。
可她看他的眼神從沒有變過。
那還是一千多年前在百草谷丹房裡，她將清心丹塞到他手裡時的眼神——溫柔而剋制。明明有很多話想說，但到了嘴邊只留下一句“拿著吧”。明明眼睛裡全是他的倒影，但她從來不多跨一步。那個眼神她帶了一輩子，帶到了這個世界，帶到了一頭銀髮、坐在輪椅上、連說話都費力的年紀。
每天早上林況生推著她到陽臺上曬太陽時，她都會轉過頭來看他一眼。就一眼，然後就繼續看樓下的花園。但那一眼裡，還是一千多年前那個站在丹爐邊、臉被爐火映得發亮的年輕女修的眼神。
念安接手了公司，幹得比他父親當年更出色。
這孩子從小就不愛說話，但做事極有章法。他上任的第一年，林況生還沒完全放手，偶爾會去辦公室坐坐。念安從來不在父親面前表現什麼，只是默默地把每一件事都處理妥當。等林況生髮現的時候，公司那幾個難纏的老客戶已經被念安一個個談下來了，合同簽得漂漂亮亮，條款比他自己當年談的還細緻。
念寧沒有經商。她去學了中醫，畢業後在市中醫院當了一名中醫師。
她穿白大褂的樣子有幾分像她母親年輕時——幹練、專注、從不多說一句廢話。病人問她問題，她答得簡潔明瞭，說完就低頭寫方子，筆跡工整有力。但她對病人很有耐心，尤其是對年紀大的病人，說話的聲音會放得很輕，彎腰把脈的時候會把聽診器先在手裡焐熱。
每次下班回來都累得夠嗆，推開門第一件事就是把包往鞋櫃上一扔，整個人往沙發上一倒，嘴裡喊著“累死了累死了”。但只要柳青給她端一碗銀耳湯過來，她就像滿血復活一樣，盤腿坐在沙發上，拉著母親嘰嘰喳喳講今天又碰到了什麼疑難雜症、又遇到了什麼奇葩病人。
“媽你聽我說，今天來了個病人，非說自己上火，讓我給他開黃連。我一看，明明是陽虛，怎麼能開黃連？我說不行，他就急了，拍桌子說我不懂中醫——”
柳青坐在她旁邊，手裡端著茶杯，笑著聽她說完，然後不緊不慢地拍著她的手背，說上幾句。有時候是說她處理得對，有時候是教她換個方式跟病人溝通，有時候只是笑著說你呀，脾氣還是這麼急。
母女倆坐在沙發上有說有笑，銀耳湯的熱氣在茶几上嫋嫋升起。林況生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早已涼了的茶，安靜地看著她們。
他把這幅畫面一點一點地刻進心裡。每一個細節——念寧笑起來時眼角的小褶子，柳青端著茶杯時微微發顫的手指，茶几上那碗銀耳湯冒出的白汽——都刻進去。
古河走後，林況生每年春天都會去他墓前掃墓。
墓碑簡簡單單，沒有刻什麼頭銜和功績，只有他的名字和一行字——“你是我最好的學生”。那行字是林況生讓人刻上去的。他記得那天在公園長椅上，古河說完這句話就閉上了眼睛，陽光照在他臉上，風吹著他膝上那本翻舊的《莊子》。他把這句話刻在了墓碑上，讓每個來掃墓的人都能看到。
每次掃墓，他都會帶一壺自己泡的養生茶，放在墓碑前面。然後坐在墓旁的草地上，說很久的話。說念安的公司今年又擴張了，這小子比他老子厲害。說念寧評上主治醫師了，這丫頭的診室外排的隊比他們醫院任何一個科室都長。說柳青新種了一盆蘭花，放在陽臺上，每天早上都要跟蘭花說會兒話。
有時候他什麼都不說，只是安靜地坐著。墓碑旁邊的草長得很高了，他就拔一拔。風吹過來，松樹沙沙響，像是有人在旁邊不緊不慢地說話。
他知道這個古河不是那個古河。那個古河在越國丹霞峰的靜室裡，把全本《青木長生功》推到他面前，說“你是我最好的弟子”。那個古河早已化作了天地間的一縷塵埃，或者飛昇到了他還沒有觸及的某個境界。眼前這個墓碑里長眠的，只是心魔世界裡一個穿著中山裝、愛喝養生茶的老人。
但他同樣感激。
因為這個古河教會了他同一件事——真正的老師，不是教你功法的人，而是教你如何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劉鐵的身體比林況生垮得早。
年輕時在汽修廠吸了太多的廢氣，機油味、油漆味、電焊煙塵，那時候年輕不覺得有什麼，戴著口罩就往上衝。老來肺一直不好，先是咳嗽，後來是喘，再後來連走路都費勁。從家裡走到小區門口，兩百米的路，他要歇兩次。
林況生每週都去他家。帶著自己熬的潤肺膏——用枇杷葉、川貝、雪梨，按仁心堂的老方子熬的，每次熬一大鍋，裝進玻璃罐裡帶過去。再帶兩壺好酒，酒是給劉鐵的，潤肺膏也是給劉鐵的。劉鐵每次都先把潤肺膏推到一邊，伸手去夠酒壺，被方月華瞪一眼，訕訕地把手縮回來，等她不注意又偷偷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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