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況生在太平間裡站了很久。太平間的燈光很白很冷，照在劉鐵安靜的臉上，把他的皺紋都照平了。他站在那裡，握著那隻已經冰冷的手，輕輕拍了拍。
“好，下輩子還做兄弟。”
送走劉鐵後，柳青的身體也漸漸到了盡頭。
她不再去小區的花園裡散步了。輪椅推下樓她都覺得累，每天大部分時間都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厚毛毯，在陽臺上曬太陽。毛毯是念寧買的，深藍色的格子紋，她說奶奶怕冷，買最厚的。
林況生把家裡那把舊藤椅搬到了輪椅旁邊。那把藤椅是他們結婚那年買的，用了大半輩子，扶手上被磨得光滑發亮。他每天下午都坐在那把藤椅上，陪著她曬太陽。
他們不怎麼說話，只是安靜地坐著。有時候柳青會抬手指給他看樓下花園裡新開的花——玉蘭花開了，桂花開了，臘梅開了。她的手抬得很慢，指的方向也有些偏了，但他總能順著她的手指看到那些花。有時候她會靠過來，把頭枕在他肩上打盹。她的頭很輕，頭髮蹭過他的脖子時癢癢的，呼吸淺而均勻。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在丹房裡，她靠在丹爐邊打盹一樣。那時候爐火映著她的側臉，一明一暗的。現在陽臺上只有午後的陽光，不冷不熱地灑在她銀白色的頭髮上。
柳青是在一個冬天的午後走的。
那天下了一場安靜的小雪。雪花不大，細密地飄著，落在窗臺上很快就化了。窗外白茫茫一片，樓下的花園、對面的樓房、遠處的街道，都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白。
念安和念寧帶著孩子們都來了，擠在病房裡。念安的女兒已經上初中了，站在床邊紅著眼眶，不敢哭出聲。念寧的兒子還小，被念寧抱在懷裡，不太懂發生了什麼，只是安靜地趴著。
柳青靠在床頭，臉瘦得只剩巴掌大。她戴了很多年的銀髮已經被取下來了，稀疏的白髮散在枕頭上。但她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雖然渾濁了，雖然眼白泛黃了，但瞳孔深處那一點點亮光還在。
她看著林況生，動了動嘴唇。聲音很輕，林況生把耳朵湊過去才聽清。
“其實我知道。”
林況生低下頭，握著她的手。他的手也在發抖。
“你知道什麼？”
柳青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了一絲調皮——那種獨屬於柳青的、帶著一點點調皮的溫暖。很多很多年前在食堂裡她搶到最後一份紅燒肉時，也是這種眼神。
“你知道我這一輩子都在等你。等你從那個夢裡醒來。等你真的看到我。”
她抬起枯瘦的手，那隻手輕得像一片枯葉，指節因為風溼有些變形。她用指背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動作很慢，從顴骨滑到下頜。
“你從不說那個夢裡的事，但我知道。你看我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樣。你在找另一個人。”
林況生想要開口。喉嚨裡堵著很多東西，他想告訴她不是這樣的，想告訴她那個夢不是夢，想告訴她那個柳青和她一樣溫柔、一樣倔強、一樣在丹房裡被爐火映紅了側臉，想告訴她兩個柳青都是真的，都值得他用一生去守護。
但柳青搖了搖頭。她搖頭的幅度很小，只是微微動了動下巴，像是說——不用說，我都知道。
她微笑著說：“不管那個人是誰，我都很感謝。因為有了她的影子，你才在這個世界裡留了這麼久。”
林況生的眼眶紅了。他張了張嘴，喉嚨裡湧上無數句話，但他沒有說。他只是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吻她的手指。那些手指已經冰涼了，指節上的皮膚薄得透明，但他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這幾十年的溫度都留在她的指尖上。
“這一世，謝謝你陪我。”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吵醒她，“下一世，如果真有下一世——我還想遇見你。”
柳青沒有說話。她只是微微彎了彎嘴角，那個笑容很淺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它是真的——和林況生記憶裡每一個笑容一樣真。
她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握著林況生的那隻手漸漸失去了力氣，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但她的笑容還留在臉上，嘴角那個淺淺的弧度還在，像是睡著了正在做一個很好的夢。
窗外的雪還在下，細密的雪花無聲地落在窗臺上。病房裡很安靜，只有暖氣片發出的輕微噝噝聲。念寧靠在唸安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念安一手扶著妹妹的肩膀，一手捂著自己的嘴。孩子們站在旁邊，小的那個終於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把臉埋進媽媽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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