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上還掛著當年煉丹用的銅爐，角落裡堆著幾捆曬乾的靈草，蒲團上還留著他盤坐修煉時壓出的凹痕。這裡是他踏上修仙之路的起點，是他從一介凡人變成元嬰修士的地方。每一個角落都刻滿了記憶。
最終他沒有拆掉任何陣法。
只是把地契和護島陣法的操控玉牌交給留守的碧落宗執事，說代為保管。如果有一天他回來，這些陣法還在，這座島就還是他的。如果他回不來，這座島就留給碧落宗，算是還了這段因果。
回到碧落宗坊市已是傍晚。夕陽把坊市的青石板路染成了金紅色，街道兩側的店鋪陸續點亮了燈籠，暖黃色的光暈在暮色中暈開。孟長老正等在他的臨時住處門口，一隻手背在身後，一隻手捧著一個精緻的玉盒。見到林況生，他快步迎上來，將玉盒雙手奉上。
正是地下交易會上出現的那兩枚極品靈石。
碧落宗以宗門名義拍下，價格不菲。孟長老說掌門特意交代，林長老為宗門立下大功，這兩枚靈石算是宗門的一點心意。林況生接過玉盒開啟，兩枚拳頭大的靈石靜靜躺在紅絨布上，呈淡青色，內裡隱隱有液光流轉，像是封存了一片微縮的星海。一枚使用，一枚備用。
萬事俱備。
虛空裂谷在亂星海極深處，一條綿延千里的海底大裂谷，深不見底。裂谷兩側的巖壁上佈滿了上古大戰留下的劍痕與法術灼燒的焦痕，裂谷底部散落著殘破的法器與森白的骸骨，陰氣之重足以讓普通修士望而卻步。林況生以化神中期的修為駕馭遁光，在裂谷中穿行數日，避開那些盤踞在裂谷深處的上古兇獸，最終在裂谷最深處找到了那座上古祭壇。
祭壇由上古巨石砌成，呈圓形，直徑約百丈。巨石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歷經萬年風霜侵蝕依然清晰可辨。祭壇中央是一根佈滿裂紋的傳送柱，高達數十丈，柱身上的符文已磨損大半，但基本結構完好——萬年的歲月沒有摧毀它，這座祭壇本身就是一件頂級的空間法寶。
他走到傳送柱前，將手掌按在冰冷的石壁上。石壁的觸感粗糲冰涼，神識順著陣法紋路蔓延開來，掃過陣法的核心結構。結構與玉簡中記載的完全吻合。
就是這裡。
啟動靈陣前，他從儲物戒指中取出那枚極品靈石，嵌入陣眼。靈石嵌入的瞬間，傳送柱上的符文次第亮起，像是一條沉睡萬年的巨龍緩緩睜開了眼睛。祭壇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腳下的石板開始微微震動，一股浩瀚的空間之力從陣法核心向外擴散，將裂谷中的陰氣都吹散了幾分。
傳送光柱從傳送柱頂端沖天而起，貫穿了千丈深的海水，直刺雲霄。
林況生退後幾步，最後看了一眼裂谷上方的微光。那是亂星海的方向，他在那裡生活了一千多年。黑礁島的石屋、碧落宗的青木峰、魁星島的戰場——所有的恩怨、所有的因果、所有的記憶，都在那道光的上方。
此去靈界，不知還能否回來。
他對著上方拱了拱手。一拱手，斬斷千般因果；一拱手，告別萬丈紅塵。然後轉過身，毅然踏入了傳送光柱。
傳送光柱在身後閉合，將亂星海的一切隔絕在外。
眼前只剩一片刺目的白光，濃厚得幾乎凝成實質。空間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彷彿有無數只看不見的巨手正在同時撕扯他的身體。化神中期的護體靈光在這種壓力下劇烈震顫，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隨時可能碎裂。林況生祭出青魔鼎護住周身，古銅色的鼎身替他擋下了大部分空間撕扯之力。同時太乙神霄劍出鞘，天雷之力在劍鋒上炸開，在界壁中硬生生劈開一條通道。
傳送光芒包裹著他，時間感變得支離破碎。他感覺自己已經穿梭了好幾天，又好像只是短短幾息。界壁中沒有日月交替，沒有晝夜更迭，只有無窮無盡的白光和無窮無盡的空間碎片從身側掠過。
那些空間碎片大大小小，每一片都像是一面破碎的鏡子，映照著某個時空的片段。
他在其中一片碎片中看到了百草谷的山門。古河坐在丹房裡，花白的頭髮被爐火映得發紅，正低頭清理丹爐裡的藥渣，動作慢吞吞的，和記憶裡一模一樣。
另一片碎片中，老魯坐在黑礁島石屋門口。他手裡拎著一壺濁酒，正望著外海的方向發呆，海風吹動他花白的亂髮，他咧嘴笑了笑，像是在等什麼人回來。
最大的一片碎片裡，柳青站在丹霞峰山門外。風吹著她的衣袂，她的鬢邊銀絲在風中輕輕飄動。她望著遠方，目光安靜而悠遠，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林況生看著那些畫面。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些畫面在眼皮後面慢慢淡去，化作一團模糊的光影，最終沉入記憶的最深處。
傳送光芒在腳下次第消散，空間壓力驟然一輕。
他的雙腳落在了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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