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況生站在何元慶身後一直沒有說話。他把殿內所有人的位置、氣息、刀意強度都掃了一遍，心裡默默估算著如果真打起來能從哪條路殺出去。
金刀老祖的注意力一直在何元慶身上，偶爾掃過林況生時也只是掠過——在他眼裡，這個青袍隨從只是個築基巔峰的小角色，連多看一眼都不值得。
“本座的話只說一遍。”金刀老祖靠在椅背上，居高臨下地說，“供奉翻倍，礦脈開採權交三成。這是底線，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下個月之前，本座要看到鐵劍門的礦脈開採賬冊。”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威脅，“你回去告訴鐵嶽——他要是覺得虧了，可以親自來找本座談。本座的刀好久沒喝過同階劍修的血了。”
何元慶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幾下，最終只擠出一句：“遵命。”
金刀老祖擺了擺手，像是趕蒼蠅一樣。管事上前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何元慶和林況生被帶出斬天殿。
走出殿門時林況生回頭看了一眼——金刀老祖已經閉上了眼睛，像是在閉目養神，但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擊著，節奏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躁。
衝擊煉虛前的焦躁。
管事帶著他們沿原路返回，走到半山腰時途經一座三層石塔。石塔門口掛著一塊牌子，寫著“金刀宗藏寶閣”六個字。門口兩側各放著三個展示架，上面陳列著各種法器、丹藥和功法玉簡。
管事走在前面腳步不停，何元慶垂頭喪氣地跟在後面，誰都沒有往展示架上多看一眼。林況生也是隨意掃了一眼。
然後他的腳步頓住了。
右手邊第三個展示架上，放著一件破損的法器。那是一面黑色的小幡，幡面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紋路，幡杆斷成了兩截，幡面上有焚燒和刀劈的痕跡。這件法器已經被毀得面目全非，但從幡面上殘留的血色紋路來看——
林況生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噬魂幡。
不是正品，是仿製品。但仿製的手法和陣紋佈局，和玄陰樓黑塔主人手中的噬魂幡幾乎一模一樣。他在亂星海跟玄陰樓打了數百年交道，對噬魂幡的氣息太熟悉了——那種陰冷、邪異、專門吞噬修士魂魄的魔道氣息，化成灰他都認得出來。
他的目光移到展示架下方的說明牌上。牌子是白玉刻的，上面用金字寫著：
“下界玄陰樓仿製噬魂幡殘片。品階雖低，煉器思路可鑑。器身為凡界玄鐵所鑄，陣紋仿自上古魔道正宗，非尋常散修所能仿製。疑為上古魔道傳承流落下界分支所煉。”
上古魔道正宗。
傳承流落下界分支。
林況生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玄陰樓——他在亂星海花了幾百年時間剿滅的那個魔道勢力——只是靈界某個魔道傳承的分支？
黑塔主人的噬魂幡也好，煉屍傀儡術也好，噬魂煉神術也好，都是從哪裡來的？如果靈界真的有玄陰樓的主宗，那他們對下界分支被滅這件事知不知道？如果知道，他們會不會找上門來？
這些問題在他腦海中炸開，但他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異常。他在亂星海裝了數百年，控制表情的本事早已深入骨髓。他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那件破損的噬魂幡仿製品，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腳步不停地跟著何元慶繼續往前走。
但他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走出金刀宗山門的那一刻，何元慶長長地吐了一口濁氣，像是剛從一個無形的重壓下掙脫出來。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回頭看了一眼天空中那七十二把金刀，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供奉翻倍，礦脈交三成。回去怎麼跟掌門交代啊——”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徹底碾壓過的疲憊。
林況生沒有說話。飛舟緩緩升起，穿過刀陣缺口飛向遠方的天際。他站在飛舟尾部，看著金刀宗的刀陣越來越小，最後化作天邊的一個金色光點，消失在雲層之中。
何元慶還在那裡唉聲嘆氣地算賬，兩個結丹執事面面相覷不敢說話。
林況生收回目光，靠在船舷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反覆浮現著那件破損的噬魂幡仿製品和說明牌上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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