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門之戰結束後,望月城的城牆上有好幾處豁口一直沒有補上。
不是不想補,是實在騰不出手。護山大陣的主陣眼被金刃真人劈碎了一半,殘存的陣紋像蛛網一樣裂開,每天光維持光罩不散就要燒掉小山似的靈石。何元慶躺在病榻上起不來,胸口被衝擊波震傷了好幾處經脈,翻個身都要疼得倒吸涼氣。鐵嶽真人被金鵬上人的刀氣傷了元神——外表看不出大礙,臉色甚至還帶著幾分血色,但林況生能感應到,掌門體內的靈力運轉一天比一天滯澀,像是河道里淤了泥,水流越來越細。
修復陣法的靈石從礦脈裡一批批運上來,剛到城頭就被消耗殆盡。城牆上的豁口像一張張黑洞洞的嘴,風從豁口灌進來,吹得守城弟子手裡的火把忽明忽暗。
林況生把副掌門令牌掛在腰間,每天在城牆上和煉丹堂之間奔波。清晨天不亮就進丹房,一口氣煉到正午,煉出來的療傷丹和回靈丹還是熱的就直接送到傷兵營;下午上城牆盯著陣眼修復的進度,哪裡缺人他調人,哪裡缺料他找料;晚上回洞府打坐恢復靈力,第二天天不亮又起來繼續。
他不懂陣法修復——那些密密麻麻的陣紋符文在他看來跟天書差不多。但他會煉丹,會療傷,會殺人。
這三樣本事在這一戰中全用上了。傷者需要丹藥,城牆需要靈石,而金刀宗的斥候需要人頭。第三件事他幹得最順手。
守門之戰後第七天,金刀宗的斥候開始出現在鐵劍門勢力範圍外圍。遠的藏在山林裡,藉著樹冠的掩護遠遠窺探城牆上的動靜;近的甚至摸到礦脈附近,被巡山的弟子發現時,對方正蹲在一塊石頭後面用玉簡記錄礦脈入口的守備情況。
林況生親自帶人清理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礦脈北側的山坳裡。兩個金刀宗的元嬰斥候藏在灌木叢中,隱匿氣息的手段相當高明,普通結丹弟子從旁邊走過都發現不了。但他們藏身的灌木是活的——林況生的草木共鳴一掃過去,兩叢灌木同時傳回了異常訊號,像是平靜的水面上忽然冒出了兩個氣泡。
他沒有驚動他們。化木遁法讓他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其中一名斥候身後的老樹,在那人反應過來之前,太乙神霄劍已經從樹幹中刺出,一劍貫穿後心。另一名斥候剛站起來,青魔鼎從天而降,將他連人帶法寶一起砸進了土裡。
第二次是在礦脈西側的廢棄礦洞口。一個化神初期的斥候隊長帶著三個元嬰手下,正在用某種秘法探測礦脈深處的靈力波動。林況生從他們背後的崖壁上飄下來,噬魂幡當先展開,萬魂齊哭的尖嘯聲在狹窄的山谷裡迴盪了三息。三息之後,三個元嬰斥候全部倒地,魂魄被噬魂幡抽走,肉身完好無損,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死前最後一刻的驚懼。斥候隊長拼死衝出噬魂幡的籠罩範圍,剛飛出去不到百丈,迎面撞上了早就等在那裡的黑塔主人傀儡。傀儡的鐵拳砸碎了他的護體靈光,第二拳砸碎了他的胸骨。
第三次是在礦脈入口。只有一個斥候,化神中期,隱匿功夫極高。他沒有藏在山林裡,而是偽裝成了一個進山採藥的散修,揹著一筐靈草從礦脈入口路過。他的偽裝幾乎完美——氣息壓到了築基期,舉止談吐都和普通散修一模一樣,連揹簍裡的靈草都是真的。
但他路過礦脈入口時,目光在守礦弟子腰間的令牌上多停了一瞬。那一瞬短到守礦弟子本人都沒察覺,但林況生察覺了。他當時正站在礦洞口的陰影裡,神識全開,盯著每一個從礦脈附近經過的人。
一劍。從陰影中刺出,從側面貫入太陽穴,劍尖從另一側透出。斥候的偽裝在死前最後一刻崩解,化神中期的靈力波動在他倒下的瞬間炸開,將周圍數十丈的樹木全部震成齏粉。守礦弟子被衝擊波掀翻在地,爬起來時發現林況生已經把屍體拖到了一旁,正在翻看斥候儲物戒指裡的東西。
從那以後,金刀宗的斥候再也沒有出現過。但林況生知道他們沒有走遠,只是在等——等金刃真人養好肩上的劍傷,等金鵬上人重新集結兵力,等金刀老祖出關。
這天傍晚,他從煉丹堂出來,沿著城牆走了一圈,檢查每一處豁口的修復進度。夕陽把城牆上的碎石染成了暗金色,修復陣眼的弟子們還在埋頭苦幹,錘子和鑿子的叮噹聲此起彼伏,有幾個弟子累得靠在城垛上就睡著了,手裡還攥著沒吃完的乾糧。
城牆上的守夜弟子看到他,齊刷刷站起來行禮。動作比平時更利索,眼神里的敬畏比前幾天更濃了幾分——守門之戰前他們叫他青木長老,戰後叫他青木劍尊,現在改口叫副掌門。稱呼一次比一次重。
但敬畏裡摻雜著別的東西。
那天晚上他用噬魂幡困住金刃真人的場景被不少弟子看在眼裡。萬魂齊哭的尖嘯聲、那些銀色魂體從幡中湧出時的淒厲面容、還有那三個金刀宗斥候被他用噬魂幡抽走魂魄後留下的完好屍體——這些畫面在一些弟子心裡留下了疙瘩。他是化神修士,是救下鐵劍門的人,但他用的是什麼手段,弟子們心裡都有一杆秤。
有一次他路過煉丹堂後院,聽到幾個築基弟子在角落裡小聲議論。一個說“副掌門那面幡太邪門了,我看一眼都覺得頭皮發麻”,另一個說“你懂什麼,那是殺敵的手段,正道魔道有什麼關係”,第三個小聲嘀咕“可是被那幡收了魂魄,是不是連轉世都沒機會了”。他們沒有注意到林況生站在走廊拐角後面,但他全聽到了。
林況生對這種目光並不陌生。當年在亂星海,青魔上人這個名號剛傳開時,散修們看他的眼神也是這樣——又敬又怕。敬他殺伐果斷,又怕他哪天把矛頭對準自己。
他沒有解釋,也不需要解釋。只是朝那些行禮的弟子點了點頭,繼續往前走。
走過西門時,一個人影正斜靠在城垛上,左手吊在胸前,繃帶從肩膀纏到手肘,在夕陽下白得刺眼。何元慶的胖臉上多了幾道新添的傷疤,是那天被衝擊波掀飛時撞在碎石上劃的。他被金刃真人一刀轟飛,如果不是護身法寶擋了一下,那一刀能把他人刀兩斷。傷還沒好利索就跑來巡城,腿上打著綁腿,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但嗓門一點沒小。
看到林況生,何元慶連忙直起身子,結果扯到了胸口的傷,疼得齜牙咧嘴:“青木長老——”
“副掌門。”赤髯客甕聲甕氣地糾正他,從何元慶身後冒出來。他的紅鬍子被金刃真人的刀氣燒焦了半邊,到現在還沒長齊,看起來像是被人用剪刀胡亂剪了一通。但精神頭比誰都足,手裡提著一壺酒,壺嘴還在往外冒熱氣。
何元慶趕緊改口,胖手在腦門上一拍:“對對對,副掌門——那個,北城牆的陣眼修得差不多了,但靈石又不夠了。您看能不能從煉丹堂那邊先挪一批過來?等礦脈那邊恢復開採,馬上補回去。”
林況生搖了搖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靈石礦脈已經停了。老魏頭在裂縫旁邊聽到的心跳聲傳遍了整個礦區,礦工們不敢再下井。不光礦工不敢下去——連守礦的結丹弟子都在申請調崗。”他頓了一下,看向何元慶,“現在去採礦,等於讓弟子們拿命去賭那道裂縫裡的東西不會出來。我不賭。”
何元慶的臉色僵了一下,嘴張了張,最終還是把到嘴邊的訴苦嚥了回去。他也知道礦脈的情況——昨天礦區的鄭管事還來找過他,說礦工們私下都在傳那道裂縫是通往地府的門,再挖下去會放出不得了的東西。
”……石靈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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