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況生接掌鐵劍門副掌門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開會，不是立威，而是帶著弟子清理戰場。
金刀宗大軍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城外荒野上，從城牆腳下一直鋪到三里外的亂石灘。化神修士交手時的衝擊波把地面犁出幾十道深溝，溝底還凝著乾涸發黑的血斑。幾隻低階妖獸被氣味引來，在屍堆間鑽進鑽出，發出低沉的嘶吼。
林況生站在城牆豁口上往下看了一會兒，然後捲起袖子，親自走下城牆。
他沒有用化神修士的靈力大手一把抓，而是像凡人一樣，一具一具地把遺體拖到空地上。鐵劍門和金刀宗的人混在一起，有些已經面目全非，只能靠服飾辨認。他將鐵劍門弟子的遺體一具具挑出來，整齊地排在城牆根下，親手蓋上白布。每搬一具，他都會停一瞬，像是在記住那張臉。金刀宗修士的屍體則集中堆到亂石灘，準備統一焚燒。
跟著下來的幾個築基弟子看得眼眶發紅，想要上前幫忙，被林況生抬手擋住。其中一個弟子忍不住開口：“副掌門，這些粗活讓弟子們來吧。”林況生頭也沒抬，只說了兩個字：“不用。”
城牆上，吊著胳膊的何元慶默默看了半晌，忽然回頭對赤髯客說：“他在收買人心。”赤髯客抱著胳膊靠在城垛上，紅鬍子在風裡微微飄動，沉默了好一陣才回道：“收買人心不用親自搬屍體。他是真的在幹。”何元慶沒再說話，只是盯著城下那個彎著腰的身影，目光漸漸複雜起來。
太陽落山時，城下已經排了上百具覆著白布的遺體。幾個聽到訊息的家屬跌跌撞撞地從城裡跑出來，一個白髮老婦撲在兒子遺體上哭得撕心裂肺。林況生站在旁邊，等老婦哭聲稍歇，才彎下腰，親手將一個儲物袋塞進她手裡，低聲道：“宗門不會忘了他。裡面是撫卹金，往後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鐵劍門。”老婦攥著儲物袋，哭得說不出話，只是拼命點頭。
他直起腰，擦了擦臉上的汗，對身後幾個築基弟子吩咐：“通知所有家屬來認領。有家屬的，撫卹金按生前俸祿發放，發足十年；沒有家屬的，由宗門統一厚葬。這件事讓何長老親自安排。”一個弟子愣愣地問了句撫卹金髮多少，林況生頭也不回地重複了一遍：“活著的時候領多少俸祿，安葬費發十年。”
幾個弟子互相對視一眼，同時彎腰行了一個比平時任何時候都更深的禮。十年俸祿——別說築基弟子，就算是金丹客卿，這筆靈石也足夠一個凡人家庭安穩過完一輩子了。
處理完遺體後，林況生親自翻檢戰利品。他從一堆金刀宗修士的遺物中撿出一個被踩扁的儲物袋，神識往裡一探——盡是些不值錢的雜物：幾塊下品靈石、半瓶劣質療傷丹、一面裂了紋的銅鏡。但當他神識掃過袋子夾層時，忽然頓住了。夾層裡藏著一枚玉簡，簡身上的靈力封印還沒完全消散，顯然是大戰結束後還沒來得及銷燬的。他不動聲色地將玉簡收進懷裡，面上看不出任何異樣。
夜深人靜時，林況生獨自回到洞府，將玉簡貼在額頭。
玉簡裡是一段簡短的傳訊記錄，傳送時間就在金鵬上人率軍出發前。前半部分都是常規的軍令排程，到了末尾幾句，語氣陡然變得鄭重起來——“攻下望月城後不必急著占城，先封住礦脈入口。老祖要找的是礦脈深處那件東西，鐵劍門本身不足為慮。”
那件東西。
林況生翻來覆去又將玉簡看了兩遍，沒有找到更多線索。金刀老祖在衝擊煉虛的關鍵期，派副宗主親自率軍來犯，絕不僅僅是為了吞併一個小宗門。望月城本身不值這麼多化神修士的命。他之前曾在礦脈深處感應到一道上古封印的氣息，難道封印下面埋著什麼連他都沒看透的寶物？
他沉默了片刻，指尖湧出一道三色雷光，將玉簡化為一縷青煙，然後盤膝坐下，開始打坐。不管金刀老祖要找的是什麼，只要有足夠強大的底牌，那件東西遲早也是他的。
大戰過後，鐵劍門弟子傷亡慘重，剩下的人心惶惶。接連好幾天，每天清晨點名時都會少幾個人——有煉氣期的雜役弟子趁夜捲了包袱溜出山門，有築基期的外門弟子藉口出城採藥一去不回，最離譜的是個結丹期的客卿，在金刀宗的陣勢面前嚇破了膽，連夜跑路不說，還順手牽羊捲走了丹房裡好幾瓶丹藥。
謠言也在坊市裡蔓延開來。有人說鐵劍門撐不過這個冬天，有人說金刀老祖出關之日就是鐵劍門滅門之時，還有人說新上任的代掌門青木散人是上古魔道傳人，跟著他遲早要完蛋。
何元慶氣得臉都青了，好幾回要帶人去把造謠的揪出來。林況生按住他的肩膀，只讓人把離山弟子的名單整理出來，貼在城門告示欄上。名單不長，一共十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標明瞭原先的職務和離山時間。名單旁邊加了一行字——“走者不留，留者共生死。”
告示貼出後，原本躁動不安的門人反而踏實了許多。能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願意和宗門一起扛的。
就在告示貼出的當天下午，林況生換了一身便服，獨自去坊市裡轉了一圈。他剛在一家茶攤坐下，就聽見鄰桌几個散修唾沫橫飛地議論鐵劍門要完，說代掌門不過是個煉丹的，化神初期的修為在金丹上人面前連一招都撐不過。林況生慢悠悠地呷了口茶，起身走到那桌人面前，從袖中摸出代掌門令牌，不輕不重地擱在桌上。
那幾個散修低頭一看令牌，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腿肚子止不住地打顫。林況生卻只是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留下一句：“鐵劍門完不完，不是幾位在這裡喝茶就能論定的。好好修煉，莫論宗門是非。”說完收起令牌，頭也不回地走了。坊市裡的流言蜚語，從那天起驟然消停了大半。
回到山門時，一個築基初期的少年怯生生地攔住了他。少年看起來比他當年在黑石原礦洞裡時還小，臉上稚氣未脫，握劍的手還在微微發抖。少年仰頭看著他，嘴唇囁嚅了幾下才問出口：“副掌門，我們會贏嗎？”
林況生低頭看著這張年輕的臉，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會輸。”
他沒有說會贏，只說了不會輸。這是他活了一千多年最誠實的回答。少年怔怔地看著他，忽然用力點了點頭，眼底亮起一絲光。林況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進了山門。
金刀宗退兵三個月後，終於按捺不住了。這次來的不是大軍，而是一支試探性的小隊——由一名化神初期的金刀宗長老帶隊，十幾名結丹弟子隨行，在鐵劍門的勢力範圍外圍騷擾商路，洗劫凡人村莊。手段極狠，幾個靠山吃山的獵戶被他們隨手打殺，屍體直接扔在路邊示眾。
訊息傳回宗門時，林況生正在煉丹堂開爐。他將丹爐交給田管事照看，隻身一人悄無聲息地出了城。他沒有帶任何隨從，也沒有驚動任何人。化神修士之間的事，帶再多低階弟子也派不上用場，只會徒增傷亡。他循著沿途殘留的靈力痕跡一路追蹤，在礦脈深處截住了金刀宗的試探小隊。
金刀宗長老是個形容枯槁的中年人，化神初期修為，使一柄三尺長的金背彎刀。他顯然沒有料到會在這裡遇到林況生——情報上說鐵劍門的代掌門是個化神初期的煉丹師，而煉丹師的戰力在同階修士中通常墊底。但當他看到林況生從礦道陰影中走出來時掌心已經亮起的噬魂幡，臉色瞬間大變。
萬魂齊哭的尖嘯聲在狹窄的礦道中轟然炸開，無數道黑魂從幡面上狂湧而出，如同決堤的黑色洪流，將整個礦道兩端封得嚴嚴實實。金刀宗長老反應也快，瞬間祭出彎刀劈出一道耀眼的金色刀罡——但刀罡斬入魂牆之後，只激起一圈漣漪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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