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門之戰結束後的第三天，林況生被叫到了鐵嶽真人的洞府。
不是議事堂，不是密室，是鐵嶽真人的私人洞府。他在鐵劍門待了這麼久，還是頭一回進這地方。洞府裡陳設簡樸得近乎寒酸——一張石床，一把舊竹椅，一張矮桌，桌上放著半壺涼透的靈茶。牆上掛著一柄斷了半截的舊鐵劍，劍身上的鏽跡和鐵嶽真人腰間那柄如出一轍。
洞府裡的靈氣比外面要濃郁不少，但不知怎的，林況生總覺得空氣中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鐵鏽味，讓人後脊發涼。他目光掃過那柄斷劍，心裡微微一動。這劍斷得乾脆利落，斷口處殘留的劍意至今仍未散盡，能在鐵嶽真人的佩劍上留下這種痕跡的，想來也不是什麼善茬。
鐵嶽真人坐在石床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臉色白得像一張宣紙。他身上的外傷已經用白布纏好了，可那白布底下滲出來的不只是血，還有絲絲縷縷的金色刀氣，像一條條細小的蜈蚣在皮肉底下鑽來鑽去。林況生一眼就看出來，真正的傷不在皮肉。金鵬上人的刀氣傷及了他的元神，那股霸道的金系刀意至今仍殘留在他的丹田深處，像一把生了鏽的鋸子在來回拉扯。每拉扯一次，他的氣息就弱一分，洞府裡的鐵鏽味就濃一分。
林況生心頭一沉。這種傷他見過，在亂星海時有位元嬰散修被仇家的刀意纏了整整二十年，最後活活被磨散了元神。鐵嶽真人現在還能面不改色地坐著，已經是意志力驚人的結果了。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走到石床前。鐵嶽真人睜開眼睛，目光依然銳利得像兩把淬了火的劍，但眼底深處壓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他沒有寒暄，從枕邊拿起一枚令牌遞了過來。
令牌沉甸甸的，正面刻著鐵劍交叉的標誌，背面刻著一行小字——鐵劍門立派一萬二千四百三十一年。林況生接過令牌時，指尖觸碰到了一層層疊加的靈力印記。那些印記極其微弱，微弱到幾乎無法辨認各自的主人，但它們一層疊一層，密密麻麻地附著在令牌深處，像古樹的年輪。有的溫潤如玉，有的鋒銳似劍，有的厚重如山。每一道印記都是一代掌門留下的。
一萬兩千四百三十一年。這個數字比亂星海大多數宗門的歷史都要長。林況生握著令牌，指節微微發白，他能感覺到那些沉睡的印記正在掌心下微微發燙，彷彿在審視他這個新的持令者。
“我閉關期間，鐵劍門由你全權代管。”鐵嶽真人的聲音沙啞而平靜，不像是在託付後事，更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做好的決定。他說這話的時候，手搭在膝蓋上，五指不自覺地攥緊又鬆開，那是丹田裡刀意發作時下意識的反應。
林況生握著令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黑礁島，烏老大坐在那張歪歪扭扭的木桌後面，笑眯眯地問他願不願意交保護費換取庇護。那時他點頭了。後來在魁星島，散修聯盟的陸星洲邀請他加入，他也點頭了。修仙界千年的規則從來如此——要想獲得什麼，就得付出什麼。如今輪到他來給別人提供庇護。
他看著鐵嶽真人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拍胸脯的保證。一個點頭就夠了。
鐵嶽真人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臉上能出現的和“笑”最接近的表情。他靠回石壁，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額角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金刀老祖不會親自出手。”他繼續說道，聲音越來越低，每說幾個字就要停頓片刻，“他在衝擊煉虛的關鍵期，這個時候出關動手，前功盡棄。但金鵬上人和金刃真人不會善罷甘休。短則數月，長則半年，等金刃真人的傷養好，金刀宗的飛舟還會再來。”
半年。林況生在心裡把這個時間翻來覆去掂量了幾遍。金刀宗這次吃了虧，下次來就絕不會只來兩個元嬰了。護山大陣碎裂，靈石礦脈停產，弟子們傷了一大批——半年之內要把這些窟窿全部補上，還得做好迎戰的準備。換成別人，光是聽到這個訊息就得愁白了頭。
但林況生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半年夠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鐵嶽真人看著他掛好令牌，緩緩閉上了眼睛。洞府裡重新陷入了沉寂，只有石壁上那柄斷劍偶爾發出一聲極低極輕的嗡鳴，像是舊傷在隱隱作痛。
從鐵嶽真人的洞府出來時，天邊正泛著魚肚白。林況生站在山道上，山風裹著晨露撲面而來，帶著一絲草木特有的清苦氣息。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那枚沉甸甸的令牌，令牌在晨光中泛著黝黑的色澤，那行小字在光線下若隱若現。一萬兩千四百三十一年。這座山門在他飛昇靈界之前就已經存在了一萬多年，換了不知多少代掌門。現在，這份重量落在了他肩上。
他深吸一口氣，將胸中濁氣盡數吐出，然後沿著山道往議事堂走去。腳下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今天還有一場長老會要開。何元慶還吊著胳膊在等他，赤髯客的斧頭還沒磨好，金刀宗的斥候還在外圍晃悠。事情多得能堆成山，他得一件一件來。先是防禦，再是靈石，然後是人。鐵劍門這麼大一個攤子，不能在他手裡翻了。
議事堂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的茶味，桌上擺著的靈茶早就涼透了，沒人有心思喝。何元慶左手吊在胸前，纏了好幾圈白布，胖臉上多了幾道新添的傷疤，從眉骨一直拉到下頜，看著格外猙獰。他看到林況生進來，下意識要站起來行禮，被林況生一個手勢按了回去。赤髯客大剌剌地靠在椅背上，紅鬍子被刀氣削掉了一截，參差不齊地翹著，看上去比平時短了半寸，整個人像一頭被剃了一半鬃毛的獅子。幾個元嬰長老面色各異，有的沉默不語，有的偷偷打量林況生腰間那塊副掌門令牌，眼神里摻雜著揣測、擔憂，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林況生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掃了一圈。不需要敲桌子，不需要咳嗽，那股平靜的壓迫感自然而然就讓所有人閉上了嘴。
何元慶輕咳一聲打破了沉默：“副掌門，護山大陣的修復進度已經統計出來了。主陣眼被金刃真人劈碎了三分之一，輔陣眼碎了六個，修復所需的靈石大概需要礦脈那邊半年的產量。這還沒算人工和輔助材料。”
他說完把一份玉簡推了過來，臉上的肥肉因為牙疼似的表情而堆成了一團。在場的長老聽到“半年產量”四個字，臉色齊刷刷地變了。礦脈的產量他們心裡都有數，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靈石礦脈的產量什麼時候能恢復？”林況生問道，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幾個元嬰長老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分管礦脈的方臉長老斟酌了半晌措辭，硬著頭皮開了口：“不太好辦。老魏頭從礦道出來後到處說下面有東西在心跳，砰砰砰的，跟打鼓一樣。礦工們現在都不肯下井，說不怕金刀宗殺上門，就怕死在礦道里連個全屍都落不著。礦脈停產快半個月了，庫存的靈石已經見底。”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發苦，“就算是鼎盛時期，半年的產量全砸進去也不夠修好護山大陣——被刀氣劈碎的是核心陣眼，有些陣基材料需要從外地採購，血紋銅和凝陣石的價格這些年翻了不止一倍，還得託人去別的坊市競價。粗粗一算，光材料缺口就不下十萬靈石。”
這話一齣，整個議事堂的氣氛沉到了谷底。十萬靈石。鐵劍門庫房裡的現靈石加起來連這個數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何元慶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赤髯客悶哼了一聲，把指關節捏得噼裡啪啦響。
林況生沒有說話，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兩下敲得不輕不重，卻在安靜的議事堂裡聽得格外清晰。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護山大陣是保命的傢伙，必須修；城牆的豁口補不齊，再來一次攻城戰，等不到大陣啟動鐵劍門就完了；靈石的缺口不能靠礦脈填，得想別的辦法。辦法他在來的路上已經想好了。
“靈石的事我來解決。礦脈暫時不恢復開採，讓礦工們先撤到地面，安排他們去修補城牆，照發工錢。”他的語氣果斷得沒有一絲猶豫，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長老們還沒從驚訝中回過神，他已經轉向了何元慶，“何長老，你把煉丹堂的靈草採購權移交給我，從今天起，煉丹堂的產能全部轉向療傷丹藥和高階凝元丹。我親自開爐。煉出來的丹藥三分之一留給門中傷員，三分之二拿到望月城坊市上賣。現在金刀宗剛退兵，方圓千里的散修都在搶購療傷丹藥，價格能往上翻幾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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