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他再次指了指石椅。
林況生重新坐下。
鐵嶽真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這一口喝得比之前大,像是在用苦味壓住什麼。他放下杯子,開始說話。
聲音比平時更低更沉,語速也比平時慢。不像是交代,更像是一個走過漫長歲月的老人在把自己的血淚教訓一條一條地掰開揉碎,塞進後輩的腦子裡。
“靈界沒有正道與魔門之分。”
這是他的第一句話。
“那些自稱正道的大宗門,做的事情有時候比魔門還狠。他們會跟你稱兄道弟,會跟你結盟立誓,會在你最信任他們的時候從背後捅你一刀。”
林況生端著那杯苦茶靜靜地聽著。
“你以後見到自稱正道的修士,不要輕信。見到自稱魔道的修士,也不要輕視。正道里有人面獸心的偽君子,魔門裡也有重情重義的真漢子。你跟他們打交道,不要看他們說了什麼,要看他們做了什麼。”
鐵嶽真人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但林況生聽得出來,這些話不是從書上看來的,是用血換來的。一個被自己宗門陷害逐出師門的劍修,在東荒邊緣躲了幾千年,每天都在擔心天劍宗的人會不會找上門來。他說“不要輕信自稱正道的修士”,因為他就是被正道的同門捅過刀子的人。
“打不過就跑。”鐵嶽真人又說,目光落在林況生臉上,“這不可恥。死了就什麼都沒了。你天賦再高、劍法再好,死了就是一堆爛肉。”
“但若是對方不敵你——”他頓了頓,聲音裡多了一絲斬釘截鐵的味道,“就不要留活口。在靈界,仇人活著就是後患。無論是正道還是魔門,都一樣。”
這句話他說的語氣很平靜,但林況生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林況生端起茶杯,把已經涼透的苦茶喝了一大口。茶比熱的時候更苦了,苦得舌頭都有些發木,但回甘也更久。那股若有若無的甘甜在喉嚨裡盤旋,久久不散。
鐵嶽真人說完這番話後,端起茶杯把最後一口苦茶喝乾。他放下杯子,杯底碰到石桌發出一聲輕響,像是一個句號。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會兒。石壁上的劍痕在靈燈的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是那些被他埋在心底幾千年的往事正在蠢蠢欲動,想要爬出來。但他最終只是揮了揮手,用和平時一樣平淡的語氣說:“沒了,就這些。回去準備吧,明天還要趕路。”
林況生站起來。
他端起自己那杯還沒喝完的苦茶,仰頭一飲而盡。茶已經完全涼透了,比剛端上來時更加苦澀,像是把幾百種藥材熬成一鍋然後濃縮成了一杯。但那絲回甘也同時湧了上來,綿長而溫潤,像是鐵嶽真人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喉嚨裡重新迴響了一遍。
“掌門保重。”
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認真。
然後轉身走出洞府。
推開門的瞬間,夜風迎面撲來,帶著松脂和青草的氣味。天上的銀河比來時更加明亮了,繁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像是在給這片大地披上一層銀色的薄紗。
陸川還守在門口。少年靠在老松樹下,抱著胳膊,下巴一點一點的,顯然已經有些困了。但聽到門響的瞬間他立刻彈了起來,站得筆直,像是在站崗放哨計程車兵。
林況生走過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比幾個月前長高了一些,肩膀也比以前寬了,拍上去不再是那種瘦骨嶙峋的感覺。
“好好跟著師父練劍。”林況生說,“以後有不懂的丹道問題,可以問田管事。也可以用傳訊符問我——只要我還在東荒。”
陸川用力點了點頭。燈籠的光映在他臉上,少年抿著嘴,眼眶有些發紅,但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林況生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往自己的洞府走去。
回到洞府,他把四象劍陣的玉簡又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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