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望月城那天，林況生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山頭才剛泛出一線魚肚白。鐵劍門的弟子們大多還在睡夢中，只有幾個值夜的外門弟子看到他揹著劍從山道上走下來，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慌忙行禮。林況生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聲張。
他沒驚動太多人，只跟三個人打了招呼。
第一個是何元慶。胖長老站在山門口，眼圈有點紅，但硬撐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道袍，領口歪歪扭扭的，顯然是大半夜爬起來隨便披上的。他嘴唇動了好幾次，最後只反覆唸叨著一句話：“路上小心，遇到打不過的人就跑。”何元慶是個管賬的，一輩子沒跟人動過幾次手，這句話是他能想到的最重要的叮囑。
林況生點頭應下。
第二個是赤髯客。虯髯大漢抱著胳膊靠在城牆上，嘴上罵罵咧咧地說著“走這麼早趕著投胎啊”，聲音比平時還大，像是怕誰聽不見似的。但他的另一隻手卻把一個沉甸甸的酒壺塞進林況生的包袱裡，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酒壺按碎。那是一壺靈酒，用他珍藏了上百年的赤火靈芝泡的，平時旁人想聞一口他都捨不得。
林況生把酒壺收好，拍了拍他的胳膊。
第三個是鐵嶽真人。
林況生走到鐵嶽真人洞府門口時，洞門緊閉，裡面沒有任何聲息。清晨的山風從山頂灌下來，吹得洞府旁邊的老松樹沙沙作響。鐵嶽真人沒有出來送他。
但洞府門口的青石板上放著一個小布袋。
林況生彎腰撿起布袋，開啟一看，裡面是一壺還溫熱的靈泉水。水壺是最普通的粗陶壺，壺身上還沾著幾粒砂土，顯然是剛從靈泉邊打上來的。壺壁的溫度透過布袋傳到掌心，溫熱而不燙，剛好夠暖手。
他把布袋仔細收進儲物戒指，對著洞門微微躬身。
這一躬鞠得比昨晚更深。
然後他轉身下山，再也沒有回頭。
山道兩旁的松林在晨風中輕輕擺動，像是無數只揮舞的手。遠處的煉丹堂已經亮起了燈，田管事在帶學徒們開早爐，煙囪裡冒出一縷淡青色的煙，在晨光中緩緩上升，最後消散在風裡。
林況生踏出鐵劍門的山門時，天邊的魚肚白剛好變成了一片淡金色的朝霞。
他沿著官道向東走。
頭幾天的路程還算熱鬧。官道上不時能遇到往來的商隊，趕著駝獸的商販們大聲吆喝著彼此讓路，偶爾還有幾個散修結伴而行，腰間掛著品階不高的法器，一邊趕路一邊大聲議論哪個宗門最近又出了什麼新鮮事。林況生混在這些人流中並不顯眼，他走得不快，就像個普通的趕路修士。
但越往東走，人煙越稀少。
官道漸漸變窄，從能並排走三輛馬車的寬闊大道變成了只能容一輛馬車通行的碎石小路。又走了幾天，碎石小路也被荒草吞沒了大半，變成了被野獸踩出來的土路。路面坑坑窪窪的，兩旁的荒草越來越深，從腳踝高變成了齊腰深，又從齊腰深變成了比人還高。
到第七天時，四周已是一片蒼莽荒野。
視野所及之處都是荒草和矮灌木，偶爾有幾棵歪脖子老樹孤零零地站在遠處，樹冠被風吹得全歪向一邊。天很高，雲很淡，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的蒼涼氣息，像是在提醒每一個踏入這片土地的人——這裡不是凡人該來的地方。
只有一條破敗不堪的古道在齊腰深的荒草叢中若隱若現。
這就是東荒古道。
太虛門鼎盛時期開闢的主商路，曾經連線著東荒數十座大城。商隊在這條路上絡繹不絕，驛站每隔百里就有一座，傳送陣的光芒日夜不息。但那是幾萬年前的事了。如今的東荒古道只剩殘破的石板和風化斷裂的路碑，路碑上刻著的字早已被風雨磨平，只能依稀辨認出幾個模糊的筆畫。
林況生踩著一塊傾斜的石板往前走。石板在他腳下晃了晃，縫隙裡的碎石簌簌往下掉。他低頭看了一眼——石板下面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下挖空了。這條古道的根基已經在無數年的風雨侵蝕和妖獸挖掘下變得千瘡百孔，踩上去隨時可能塌陷。
但他沒有繞路。
他沿著古道往東走，走得不快。遇到妖獸就停下來打一場，打完繼續走，走累了就找個地方打坐恢復靈力。他並不急著趕路，因為他本來就是在路上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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