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廢墟越來越密集。
成片的石屋地基從荒草叢中露出來，像是大地裸露的骨骼。倒塌的廊柱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柱身上的浮雕還能依稀辨認出花草和異獸的圖案。還有幾座只剩下半截的雕像，有的被削去了頭顱，有的攔腰斷裂，碎石散落在四周，被青苔覆蓋。
林況生放慢了腳步。
他認出了這些建築風格。石屋的基座構造、廊柱上的符文紋路、雕像的衣袍樣式——和鐵劍門礦脈深處那座太虛門遺蹟如出一轍。這不是普通的荒村廢鎮，這是一座太虛門鼎盛時期的驛站，規模和望月城不相上下。
但如今已徹底淪為荒野。
林況生在廢墟中轉了一圈。大多數建築都被妖獸當成了巢穴，石屋裡散落著獸骨和乾涸的糞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腥臊的臭味。曾經的商鋪和客棧只剩下斷壁殘垣，櫃檯被什麼東西啃得坑坑窪窪，屋頂早就塌了，陽光從破洞裡直直地砸下來，照在長滿青苔的地面上。
他在廢墟中央的小廣場上找到了一塊石碑。
石碑斜插在亂石堆中，上半截已經斷裂，切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重物硬生生砸斷的。下半截還牢牢嵌在基座裡，石質和周圍建築的用料一樣，密佈著加固符文，所以才能在幾萬年的風雨中儲存下來。碑面上刻著的文字雖然被風雨侵蝕了大半，但仍有幾行勉強可辨。
林況生蹲下來，用手撥開碑面上的枯草和泥土，逐行辨認。
碑文開篇是一行大字——“太虛門東荒驛，建於太虛歷三千四百年。”
下方是一幅簡易的勢力版圖。雖然大部分線條已經模糊不清，但整體輪廓還在。以粗獷的線條勾勒出太虛門鼎盛時期的疆域範圍，東起東海之濱，西至萬妖山脈，北接秦仙朝南界，南抵南域劍宗。控制著東荒三分之一的疆域，門下弟子數十萬，化神長老數以百計。
林況生的手指在那些模糊的線條上緩緩劃過。東起東海之濱——他現在走的方向就是向東，如果碑文記載無誤，沿著這條古道一直走下去，最終會抵達東海。太虛門鼎盛時期的勢力曾經延伸到那裡，那是一座怎樣的大城？
碑文末尾還有一行小字，刻得格外端正，筆畫比正文更深更重，像是在刻這幾個字的時候刻碑的人格外用力。
“太虛之火，燃於東荒，照於九天。”
林況生的手指停在這行字上。
太虛之火。木道人在礦脈石室的遺言裡也提到了這句話——太虛之火，未曾熄滅。從礦脈深處的坐化石室到這座廢棄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驛站，太虛門的遺蹟像是一串散落在東荒大地上的殘片，而他正沿著這些殘片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碑文的落款是——“太虛門第一百二十四代掌教，玄木真人立。”
玄木真人。
林況生把這個名字在心裡默唸了好幾遍。又一位以“木”為名的前輩。青木上人、丹陽子、木道人，現在又加上一位玄木真人。四位木屬性大能，四段跨越數萬年的傳承，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他引向了這片荒野的深處。
他將碑文完整拓印下來，收進儲物戒指中，和礦脈石室裡木道人的遺言放在一起。
站起身，他又看了一眼這塊殘碑。鼎盛時期控制東荒三分之一的龐然大物，最終還是覆滅了。這座驛站曾經車水馬龍，商隊排著隊等傳送陣，客棧裡擠滿了南來北往的修士，廣場上大概還擺過擂臺，年輕弟子們在上面比劍，圍觀的人群發出震天的喝彩。如今只剩斷壁殘垣和妖獸的糞便，連石碑都被砸成了兩截。
他在殘碑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陽將廢墟染成暗金色。
落日的餘暉灑在斷裂的石塔上，把塔身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根指向東方的黑色箭頭。
林況生轉身繼續沿著古道往東走。
幾天後，他在一座廢棄傳送陣旁邊發現了一具剛死不久的修士屍體。
傳送陣的陣基早已碎裂，十二根陣柱倒了八根，剩下的四根也歪歪扭扭地插在土裡，陣紋早被磨平了。屍體就倒在陣基旁邊的亂石堆中，是個築基期的散修，看穿著打扮像是來東荒碰運氣的尋寶修士。致命傷在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從左肩斜斜劈到右肋，護體靈光被一掌拍碎，肋骨斷了好幾根，碎裂的骨茬從傷口裡戳出來。
看傷口形狀，是被五階以上的妖獸一掌斃命。
林況生蹲下來，目光掃過屍體旁邊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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