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鐵劍門的路上，林況生和鐵嶽真人都沒有說話。
天劍宗的劍峰已經在身後縮成了天邊的一小片光點，七十二座劍峰的劍光在雲層深處若隱若現，遠遠望去像是幾顆快要熄滅的星星。鐵嶽真人飛在前面，腰間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在風中微微晃動，劍柄上的舊繩已經被磨得起了毛邊。林況生跟在他身後，注意到掌門握劍的手不再像來時那樣指節發白，而是鬆鬆地搭在劍柄上，像搭著一個老朋友的手腕。
千餘年的冤屈終於卸下了。鐵嶽真人的背影看起來比來時輕鬆了幾分，飛行的速度也不像來時那麼趕，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步子依舊沉穩。
回到鐵劍門後，鐵嶽真人徑直去了議事堂，照常處理宗門事務，該批的公文照批，該罵的弟子照罵，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林況生則徑直回了青魔洞府，關上洞府大門，把從太虛秘境裡帶回來的材料一件一件擺到石桌上，開始清點。
太虛靈樹根液，裝在玉瓶裡，呈淡金色，粘稠得像蜂蜜，晃一晃能拉出長長的金絲。這東西是太虛靈樹根系分泌的精華，數萬年才能凝出這麼一小瓶，放到外面能讓煉丹師打破頭。
星髓結晶，拳頭大小，通體銀白，表面看上去像一塊普通的礦石，但拿到暗處就能看到裡面有星光在緩緩流轉，像是有人把一小片星空封進了石頭裡。這東西來自天外隕石的核心，稀有程度不在太虛果之下。
萬年冰髓和太陽精火，這兩味主材他早在亂星海的時候就湊齊了，但在太虛秘境裡他又採集到了年份更久、品質更高的。新到手的冰髓寒氣更純，握在手裡連化神修士的掌心都能凍出一層白霜；太陽精火的火種也更烈，封在玉盒裡都能感覺到燙手。
虛空石，獨立於五行之外的空間屬性至寶，數量稀少到整個太虛秘境也只找到這麼一塊。這東西是太虛凝神丹丹方里最關鍵的一味輔材，沒有它，五行之力的調和就缺少一個穩定的容器。
他把五味主材在石桌上一字排開，淡金、銀白、冰藍、赤紅、透明——五種顏色在月光石的映照下各放各的光。然後盤膝坐在石床上，閉上眼睛，開始做最後的推演。
太虛凝神丹的丹方他已經反覆推演過無數次了，五種主材的配比、火候轉換的節點、五行之力注入的時機，每一步都爛熟於心，閉著眼睛都能在腦子裡把整個煉丹流程跑上三遍。但推演歸推演，真到上手煉的時候又是另一回事——太虛凝神丹的煉製難度遠超他以前煉過的任何丹藥。
破障丹只是化神巔峰丹藥，而太虛凝神丹是貨真價實的煉虛級丹藥，中間隔著一整個大境界的鴻溝。煉虛級的丹藥涉及五行相生相剋的平衡，金木水火土五種屬性的靈力要在丹爐裡形成一個完整的迴圈，任何一環出了岔子都會炸爐。萬年冰髓屬水，太陽精火屬火，水火不相容，怎麼讓它們在丹爐裡和平共處就是第一道坎。虛空石屬空間之力，獨立於五行之外，怎麼讓它融入五行迴圈而不破壞平衡是第二道坎。太虛靈樹根液屬木，星髓結晶屬金，金克木，這兩樣東西放一塊兒不打起來才怪，是第三道坎。
但最大的問題是——五行缺土。
丹方里沒有土屬性主材。
林況生推演到這裡的時候，腦子裡蹦出了太虛經裡記載的五行煉丹法門。這個法門的核心思路是以煉丹師自身的五行歸元之力，填補丹方中缺失的那一行。換句話說，丹方里沒有土行，那就用他自己的身體來當土行。
他在化神後期已經完成了五行歸元，丹田裡的化神元神同時具備金木水火土五種屬性。論修為他不如煉虛修士，但論五行之力的完備程度，他比大多數煉虛初期都強。用他自身的土屬性靈力來補全太虛凝神丹丹方中缺失的土行，理論上是可行的。
理論上。
林況生睜開眼睛，把五味主材逐一擺放在青魔鼎旁邊，然後深吸一口氣，點燃了鼎火。他在心裡已經做好了炸爐的準備。煉虛級丹藥要是能一次成功，那就不是煉虛級了。
果然，第一次嘗試就炸了。萬年冰髓和太陽精火在鼎中相遇的瞬間，水與火的力量直接在丹爐裡幹了起來，產生了劇烈的靈力排斥。水火相激的衝擊波把鼎蓋直接掀飛，哐噹一聲砸在密室的石壁上，砸出一個拳頭大的坑。炸爐的巨響在密室中迴盪了好幾息才消停，青魔鼎上的裂紋又多添了好幾道。
林況生面無表情地把鼎蓋撿回來，清理了鼎中的廢渣，坐下來開始覆盤。水火相融的節點沒控制好，冰髓的寒氣和精火的熱力在接觸的一瞬間就互相撕咬，根本沒有給他調和的時間。得在兩者接觸之前先用木靈力做緩衝——木生火，水生木，木屬性可以把水火的衝突轉化成相生的關係。
第二次嘗試，他調整了水火相融的節點，先用太虛靈樹根液的木靈力在鼎中鋪了一層底，再把冰髓和精火分別從兩側注入，讓它們在木靈力的緩衝下緩慢接觸。前六步都順利完成，五色靈光在鼎中緩緩流轉，眼看丹藥就要成型了。但在第七步注入星髓結晶時，金屬性靈力與木屬性靈力在丹藥核心處產生了衝突——金克木，星髓結晶的金屬性一進來就開始瘋狂壓制靈樹根液的木屬性，即將成型的丹丸表面裂開無數細密的紋路，然後砰的一聲炸成一團銀綠交織的廢丹。第二次炸爐。
第三次失敗是因為五行之力的配比差了一絲。靈樹根液的木屬性靈力被星髓結晶的金屬性靈力壓制住了，五行迴圈在最後關頭斷裂，丹藥核心的五行平衡崩潰，又炸了一次。
連續炸了三次，林況生反而踏實了。炸爐不可怕，可怕的是炸了之後不知道問題出在哪。三次失敗讓他徹底摸清了五味主材之間的相生相剋規律，也讓他對五行煉丹法門的理解更深了一層——五行平衡不是五種靈力各佔兩成就行，而是要找到它們之間的動態平衡點，讓金木水火土在同一個迴圈裡互相滋養、互相制約。而這個平衡點，不是算出來的，是煉出來的。
第四次開爐時，他沒有急著點火。先盤膝坐了半個時辰，把前三次的失敗經驗在腦子裡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把每一個節點的火候轉換都重新調整了一遍。然後將四象劍陣召喚出來，布在青魔鼎四周。四柄飛劍各佔一方，四色劍光在他周身緩緩旋轉。
四象劍陣不僅能殺敵，還能煉丹。青龍屬木對應太虛靈樹根液，朱雀屬火對應太陽精火，玄武屬水對應萬年冰髓，白虎屬金對應星髓結晶。以四象之力驅動四行，比他手動控制靈力的精度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同時，他將自身的五行歸元之力注入鼎中，以土行調和金木水火四行的衝突。土居中宮，承載萬物，有了土行的加入，另外四行終於不再互相撕咬了。
這一次，鼎中不再傳來靈力排斥的震動。
五味主材在五行迴圈中依次融合——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五行之力在鼎中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迴圈，一圈一圈地流轉。丹藥核心處緩緩凝出一枚淡金色的丹丸，丹丸表面有五色靈光緩緩流轉，每流轉一圈丹丸便凝實一分，靈光便明亮一分。
當最後一絲藥力被丹丸吸收的時候，青魔鼎的鼎蓋自動飛開，一枚淡金色的丹藥從鼎中飛出，靜靜地懸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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