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魔洞府最深處,林況生盤膝坐在聚靈陣中央。
十枚太虛凝神丹分置身周七個方位,最後一枚太虛果封在玉盒中,擱在觸手可及的陣眼旁邊。三重大陣全部啟用——最外層,迷惑陣將整條礦脈入口隱入山體;中層,五行封天陣以五柄毒煉飛劍作陣眼,五色劍光在密室周圍緩緩流轉;最內層,聚靈陣將他身週數百丈的靈氣盡數抽乾,匯聚到這座小小密室之中。
萬事俱備。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第一枚太虛凝神丹,送入口中。
丹丸觸及舌尖的瞬間,化作一股溫熱清流,順喉而下。不同於破障丹的霸道猛烈,太虛凝神丹的藥力綿密深沉,像一汪看不見底的深潭,層層疊疊地湧入丹田,將盤膝而坐的化神元神緩緩包裹。藥力滲入元神每一寸,像春雨潤物,無聲無息卻無孔不入。他沒有急於服下第二枚,而是合上雙眼,讓第一枚的藥力在經脈中迴圈了一週又一週,藥力每迴圈一圈,元神便微微震顫一次,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叩擊。
煉虛與化神,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化神是將真元凝聚為元神,讓修士擁有第二個“自我”;而煉虛,是將元神與天地靈力徹底融合,化為一道可獨立於肉身存在的“虛體”。虛體一成,即便肉身被毀,只要虛體不滅,修士便不算真正隕落。這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二條命,也是無數化神修士窮盡一生都無法跨越的天塹。
第一枚太虛凝神丹的藥力被元神徹底吸收後,他睜眼服下第二枚,然後是第三枚,第四枚。
密室中沒有日夜,只有聚靈陣持續運轉時發出的低沉嗡鳴聲,以及礦脈深處偶爾傳來的、彷彿心跳般的悶響。十枚太虛凝神丹一枚接一枚被消耗,每一枚都在推動元神向虛體轉化。但這種轉化極其緩慢,像是用滴水穿石的耐心去磨一塊世間最堅硬的靈石。
他枯坐在黑暗中,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清醒時引導藥力淬鍊元神,模糊時便在識海中反覆推演太虛經煉虛篇的每一句口訣。那些口訣文字在識海中浮浮沉沉,金光流轉,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敲打著元神最核心的壁壘。
時間在黑暗中失去了意義。
密室中的月光石漸漸暗淡,靈石耗盡後自動熄滅,他也沒有換新的。突破煉虛不需要光,他的意識已經完全沉入丹田,沉浸在元神緩慢蛻變的漫長過程中。
但外面的動靜,他卻無法完全隔絕。
三重大陣在衝擊過程中被不斷溢位的靈力波動震得劇烈搖晃。外層迷惑陣最先承受不住,陣旗在持續數年的靈力衝擊下崩碎了數面,迷惑陣的效果大打折扣。礦脈深處的心跳聲趁機湧入密室,每一次震動都讓石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像有什麼東西在礦脈深處甦醒,正隔著厚重的岩層窺視這邊。
中層五行封天陣也在衝擊中裂紋遍佈。五柄飛劍雖是洗劍池淬鍊過的上品,但面對煉虛級別的靈力衝擊依然吃力。玄水劍劍身上最先出現一道細密裂紋,緊接著厚土劍劍柄的陣紋磨損嚴重,五色劍光輪轉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五劍之中已有兩柄帶傷,若衝擊再持續下去,這座耗費他無數心血的大陣怕是要廢了。
唯有內層聚靈陣還在支撐。
陣眼處的靈石換了一茬又一茬。林況生在入定前備下的靈石几乎消耗殆盡,要不是他準備了足夠多的備用靈石,這座聚靈陣早就停了。即便如此,靈石的消耗速度也遠超他的預估,煉虛所需的靈氣量,比化神時多了何止十倍。
密室之外,礦道入口處,鐵嶽真人盤膝而坐。
這位化神中期的掌門背靠石壁,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橫在膝上,雙目微閉,氣息悠長。他在這裡守了數年之久,期間何元慶來過幾次,每次都輕手輕腳地放下幾瓶丹藥和一批靈石,然後悄悄退出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赤髯客也來過,在礦道口蹲了好幾天,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被鐵嶽真人一個眼神就趕走了。
礦脈深處的心跳聲越來越劇烈,鐵嶽真人曾去裂縫處檢視過。那道被林況生以太虛劍意加固的封印還算穩定,但封印下方的古老靈力波動明顯比數年前更活躍了,每一次心跳都讓整條礦脈微微震顫,像沉睡的巨獸正在翻身。
鐵嶽真人加固了封印外圍的禁制,然後繼續守在礦道口。
他知道林況生在衝擊煉虛。那是連他自己都未曾觸碰到的境界,他幫不上什麼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這裡,確保沒有人打擾。修行一千多年,他見過太多修士在突破的關鍵時刻被人驚擾,輕則重傷跌落境界,重則當場隕落。
他不會讓這種事發生在林況生身上。
黑暗中,林況生的意識沉入了丹田最深處。
他看到了自己一千多年修行路上的每一個重要節點——礦洞中那塊刻著紅線的石壁,那是他第一次接觸修行;百草谷外門靈田裡,老周拄著鋤頭柄望著他的背影,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藏著說不清的期許;古河在靜室中把全本《青木長生功》推到他面前,那隻枯瘦的手微微顫抖,卻穩得像一座山;清河城仁心堂後院,秦芷翻曬藥材時,初秋的陽光灑在她側臉上,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斑;太虛秘境龍窟中,白靈被龍爪拍飛時,那七條狐尾無力垂落的悽美弧線。
這些畫面在他意識中一閃而過,每一幀都清晰得像刻在骨頭上。
最終,所有的畫面凝聚為一——元神眉心的那道青木印記。








